振动台刚扫到一百二十赫兹,第三区域那片热防护板的加速度就突然放大三倍。控制系统按预设门限停机,整圈骨架静下来后,板面还轻轻颤了两下。
“是新装的偏心衬套?”林浩问。
苏澜先去看最让她不放心的两只衬套。角度标记没动,锁片完好,螺栓预紧力也没有下降。刚刚完成的半毫米装配修正经受住了第一轮扫频,问题落在与它隔着四块板的普通区域。
她还让人把振动台自身的加速度记录翻出来。台面没有突跳,输入也按计划缓慢增加。若试验台出了毛病,所有测点会一起乱;现在只有那片板和相邻五片跟着起伏,连骨架主体都比较安静。问题范围被缩小了,危险却并没有跟着缩小。
“普通区域也不是无辜的。”周野把高速摄像画面投上墙。一百二十赫兹附近,六块板中央依次鼓起、落下,像有人沿圆环敲出一串鼓点。板与板的接缝没有撞击,但每块板的背面隔热层在跟着挤压。
热防护板要隔绝再入热流,不能简单焊死在金属骨架上。它靠固定耳和隔热垫支撑,正常情况下允许一点热胀冷缩;允许活动也意味着某些频率下可能一起摇摆。六块板恰好排成一段长度相近的阵列,就有机会被同一频率推到共振。
维修负责人说:“加厚板背后的垫子,压紧一点,共振就没了。”
“压太紧,热胀时没地方走。”苏澜让他看热循环数据。加厚会把热防护板的热变形逼向固定孔,之前费力救下的装配公差又会被吃掉。
周野让试验台倒回一百赫兹,振幅平稳;一百一十赫兹开始上升;到一百二十赫兹形成尖峰;一百三十赫兹又迅速下降。这不是松螺栓造成的随机敲击,而是边界条件明确的模态。
为了确认不是传感器在唱歌,检测员把无线加速度计临时贴到板面另一侧,又用激光测振仪隔着观察窗照同一点。两种设备在同一频率给出同一波形,谁也不能把责任推给一根压线里的粉末。
周野让测振仪沿板缝连续扫过。波峰到接缝没有突然断掉,而是顺着下一块板传过去;第三块板出现最高点,再往两边衰减。这张动态图比一串数字更直观:六块板不是各自独立发抖,而是在用共同支撑把振动传来传去。
苏澜想到再入时的真实振动谱。发动机、气流和姿态调整不会只挑某一个频率给它考试。只要一百二十赫兹附近长期有能量,反复小幅共振也可能让隔热垫先疲劳。
梁师傅看着六块板连成的波形,突然伸手按住中间一块试验替身板。正式件不能在人手下上振动台,但替身板可以在低幅扫频中改变边界。手掌压住中心,峰值往高频挪了十几赫兹。
“它们在借邻居的力。”梁师傅说,“一块板自己抖,旁边五块给它凑拍子。”
周野让结构组拆成两个模型:单块板及六块板阵列。单块板的主模态在一百三十多赫兹,六块连上后降到一百二十。问题不只在一块板太软,还在六块通过公共支撑点耦合。
控制工程师把支撑点位置在模型里一处处移动。有些位置能把峰压低,却把振动推到另一个方向;有些位置能让这块板安静,却让邻板变得更响。屏幕上一串漂亮的低峰数值被苏澜逐一划掉,她只要在所有方向、所有温度工况下都站得住的布局。
提高刚度是一条路,增加阻尼也是一条路。可耐高温阻尼材料本身会老化,不能指望它在返航热流下还像车间里一样柔软。周野更看重改变支撑点布局,让六块板不再一起进入同一个节拍。
苏澜拿出质量手册:板背的两条备用安装筋允许调整支点位置,但要重新做热循环和扫频试验。今天一次拍脑袋挪孔,明天可能从一百二十赫兹挪出一个更难看的峰。
周野把六块板的位移相位标出来。中间两块几乎同相,外侧四块逐渐反相。只要在相位转换处增加一个不传热的柔性支点,就可能把阵列分成两个不会同时摇摆的小组。
“怎么加支点?”陈大川问。
“先别动正式件。”周野说,“拿替身板做一次,看看它到底是帮忙,还是添乱。”
下一轮低幅试扫刚开始,替身板新增支点还没承力,背面隔热层却先出现了一声脆响。控制室瞬间静得只剩台架停机的低鸣:真正的试验还没开打,替身已经先给了他们一记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