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顶升设备被运到天线底部时,测控中心把现场照明降到了最低。
不是为了省电,而是避免热源影响反射面与轨道的温度场。施工人员用冷光灯作业,油泵站被放在远离基础的位置,长油管沿检修沟铺设,每一段都做了防绊与防磨保护。
四只油缸并不直接顶在问题支座上。它们分布在相邻承载节点下方,通过临时钢梁把载荷均匀接过来。每个接触面都经过研配,外置位移标尺固定在独立基准架上,基准架与天线结构互不相连。
林浩检查传感器编号时,发现三号和四号的数据线在转接箱里被接反。两根线的长度、插头完全一样,若不做逐点触碰试验,软件画面照样能显示四条正常曲线。
陈大川后背发凉:“要是按反的就顶呢?”
“三号快了,控制器会去关四号;四号落后,控制器又给三号加量。”林浩说,“两边会越调越错,直到联锁停机。”
梁师傅重新贴上大号号码牌:“所以开机前要点名。人能坐错座位,传感器不能。”
凌晨一点,四点设备进入预载。每只油缸只施加足以消除间隙的微小载荷。反射面上布置的二十四个监测点没有异常,中心轴线稳定。
周野下达第一步指令:“目标不是抬高,先接走百分之五轮载。”
油泵的声音很低,屏幕上的位移以千分之一毫米缓慢增加。四个点各走各的细小曲线,却始终被锁在零点零零七毫米以内。问题支座上的轮载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九十八、九十六,最后停在百分之九十五。
就在所有人准备保压观察时,控制室突然亮起红灯。
【反射面关键节点位移变化超过预警值】
油缸立即锁止。二十四个监测点里,只有西北侧一个节点多出零点零一五毫米,虽然没有达到结构危险值,却超过了本次工艺预警线。
工程组的第一反应是四点顶升让反射面发生扭曲。周野却没有命令卸载。他先查看变化时间,那个节点的异常比油缸动作晚了十七秒,而且相邻节点没有形成结构变形应有的连续梯度。
“如果钢结构真被拧了,不会只动一个孤点。”他说,“查监测链。”
测量员上塔检查,在异常测点旁发现一根照明电缆贴到了反射靶支架上。夜风吹动电缆,轻轻拉了支架一下。电缆移开后,读数回到原位。
一场虚惊没有让人抱怨传感器太敏感。周野反而要求给所有临时线缆增加固定间距。精度做到百分之一毫米后,一根随风摆动的电缆也能扮成结构故障。
重新启动前,四点设备保压十五分钟。油缸位移没有爬行,反力变化与油温下降趋势一致。问题支座的沉降速率也暂时减缓,说明载荷转移方向正确。
第二步卸载到百分之十。四路同步误差最大零点零零六毫米,反射面节点变化不超过预警线一半。
第三步到百分之十五时,问题支座附近传来轻微的“咔”声。
所有人立刻停手。检查发现声音来自一片旧防护板,它在载荷减轻后从紧贴状态弹开,并非混凝土开裂。可周野仍让声发射传感器监听十分钟,确认基础内部没有新的裂纹信号才继续。
最终,四点设备接走了百分之二十轮载。这个比例足以给后续低压注浆创造条件,又不需要让临时系统承担过高风险。
保压期间,泵站电源被切换到备用回路做演练。短暂断电时四路液压锁保持不动,机械安全垫块也能在规定间隙内接住载荷,现场才允许进入下一工序。
高密度测量结果随即出来。问题轨段回升零点零六毫米,说明原先的零点二毫米下沉中,有一部分来自受压填层的弹性变形,剩余部分才是永久沉降。
这条信息比“顶成功了”更重要。若直接把轨道垫高零点二毫米,载荷恢复后弹性变形还会回来,最终轨面反而会高出六丝。
周野把永久修复目标改成零点一四毫米,并要求注浆期间同时监测支座回弹。施工不是把一个数补齐,而是分清这个数由什么组成。
天边发白时,四点顶升系统连续保压两小时,最大同步误差仍只有零点零零七毫米。
测控中心负责人看着停止闪烁的红灯,终于问:“现在能宣布顶升成功了吗?”
“只能宣布重量借过来了。”周野望向支座下方刚布置好的注浆孔,“接下来得看地下那块软层,愿不愿意把借走的重量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