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支座下方的软弱区在雷达图上像一弯浅月,长度不到三米,厚度却不均匀。
工程组设计了六个小直径注浆孔,从外围向中心分区加固。浆液不是越稠越好,也不是压力越高越快。压力过大会抬起基础,浆液还可能顺着旧排水通道跑远,最后地基没补实,检修沟先被灌满。
周野把注浆上限压得很低,并设置三种停机条件:基础上抬超过零点零二毫米、相邻孔提前冒浆,或者单位时间吸浆量突然增加。
陈大川看着只有常规工程一小部分的压力,担心浆液根本进不去。
“我们不是拿浆液把土顶开。”负责地基的工程师解释,“是让它沿着已有孔隙慢慢填进去。这里顶着的是精密天线,力气大不等于本事大。”
第一孔开始压浆,流量稳定下降,说明周围孔隙逐步被填充。第二孔表现相似。轮到第三孔时,泵刚运行两分钟,旁边观察管里突然冒出一股清水。
“停泵。”周野立即说。
泵停后,清水仍持续了十几秒,随后才变成滴流。浆液监测没有发现明显颜色,说明并非第三孔直接串到了观察管,而是地下水被挤了出来。
有人提议把观察管封住继续压。地基工程师没有同意。若那根管连接着旧排水路径,封住出口只会让压力转向更难预料的地方。
团队调来微型内窥设备检查观察管,管底有细砂,水里还带着少量红褐色颗粒。再对照三个月前暴雨记录,原来的原因链终于补全:排水口堵塞后,积水沿检修沟裂隙进入回填层,细颗粒被慢慢带走,留下局部松散区。雨停后表面很快干了,地下的小空隙却留了下来。
“怪不得沉降还在发展。”林浩说,“不是一块土单纯泡软,是里面少了东西。”
注浆顺序随之改变。原方案从外围均匀向内,现在先处理旧渗流出口附近,用更细、凝结稍快的浆液建立一道低压封边,再填中间空隙。观察管保留泄压和取样功能,不能堵死。
第一轮封边只用了很小流量。基础监测点几乎没动,观察管的清水逐渐减少。等浆液达到初凝强度,第三孔重新启动,吸浆量比第一次稳定得多。
每一桶回流水都被编号取样。技术人员测浊度、酸碱度和颗粒级配,再与钻孔带出的原状填料对比。结果显示,被带走的主要是细颗粒,而不是混凝土碎屑。这进一步证明承台本体没有破坏,病灶集中在下方回填层。修复范围因此没有被恐慌放大,施工荷载也能继续受控。
可进行到设定量的七成时,第五孔的压力突然下降,流量同时升高。
这不是堵塞,而是浆液找到了一条更通畅的路。按照联锁条件,泵自动停止。几分钟后,距离基础五米外的排水检查井出现乳白色水迹。
陈大川跑过去一看,脸都黑了:“它还真会抄近路。”
“材料不会看图纸。”周野说,“哪里阻力小,它就往哪里走。”
团队没有继续往第五孔灌,而是在排水通道靠近基础的一侧做临时可拆封堵,同时保留外侧排水能力。封堵不是一团水泥塞死管道,而是用可回收囊袋隔开施工段,修复结束后还要恢复排水。
第五孔第二次注浆,压力缓慢建立,远处检查井再没有乳白色水迹。六个孔全部完成第一阶段后,超声与电阻率复测显示,软弱区外围已经形成连续加固带,中部仍有两块低密区域。
周野没有趁浆液未硬一次补满。他让四点顶升系统保持百分之二十卸载,等第一阶段材料达到规定强度,再用更低流量补注。过早追求满密实,可能让还没长强度的外围带被重新冲开。
等待不是空等。现场每十分钟复核一次四点反力,若浆液凝结收缩导致载荷重新分配,控制器只允许做极小修正,不能借机把基础向上抬。
等待期间,测量组发现轨面又回升了零点零一毫米。
不是油缸继续顶,而是软弱区被浆液填充后,局部结构发生微小回弹。这个变化仍在计划范围内,却意味着最终标高不能按早晨算好的零点一四毫米照搬。
梁师傅在白板上把那个数划掉:“机器修到最后,最危险的往往是舍不得改第一版答案。”
第二阶段补注将在六小时后开始。倒计时只剩四十四小时,测控任务不会因为浆液需要养护便自动推迟。
而真正考验基础是否修好,不是孔里灌进多少材料,是把那百分之二十载荷一点点还回去之后,零点二毫米还会不会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