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束偏差出现后,测控中心先重复了三次标校。
同一颗标准射电源、同一套接收链路,三次结果分别偏零点零三五、零点零三七和零点零三六度。数值稳定得不像噪声,更像系统里藏着一项固定补偿。
机械测量组重新核对中心轴线和反射面形状。基础修复前后的点云叠加后,主反射面没有不可恢复变形;方位轴与俯仰轴的几何关系也在允许范围内。若只看钢结构,这面七十米天线已经站正了。
“站正了,却看歪了。”陈大川盯着屏幕,“是不是接收机零点跑了?”
接收组切换备用接收通道,偏差依旧。再换第二颗位于不同天空位置的标准源,方位和俯仰误差发生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固定角度偏置。
林浩把两组结果画成矢量:“不是在坐标上整体挪了一下,像是旧模型把某些位置推多了。”
天线长期运行会积累机械误差,控制系统里因此保存着一套指向补偿模型。它包含轴系倾斜、轨道不平、重力变形和温度变化等项目。基础下沉的三个月里,维护人员为了维持标校结果,曾多次更新模型参数。
现在机械故障已经消除,那些为故障量身定做的补偿却还在继续生效。
周野要求导出过去半年的模型版本。记录显示,二百一十六度附近的方位补偿从几乎为零,逐步增加到零点零二九度,时间趋势与基础沉降完全一致。
“这不是谁调错了。”他说,“当时机械条件就是那样,补偿让任务能继续。现在地面回去了,软件还以为脚下有坑。”
最简单的办法是恢复半年前的旧模型。可那套模型没有包含近期更换编码器、调整副反射面后产生的新参数,整体退回会把已经修正的问题重新带回来。
团队只能把模型拆开。与基础沉降相关的方位周期项需要移除,编码器偏心、重力下垂和温度项则应保留。问题在于这些参数并非互不相干,长期用有限标校数据拟合后,部分影响已经混在一起。
林浩先做了一次盲测:用前几个月的数据拟合模型,再拿没有参与拟合的观测检验。旧模型在自己的训练数据上很漂亮,遇到陌生方位却明显变差。它不是更懂天线,只是把沉降期间的特殊误差背得太熟。这个结果也提醒所有人,不能靠增加参数把五颗标准源硬贴到零误差。
测控中心负责人提出重新做完整全天标校。标准流程需要多个天空区域的射电源,至少二十四小时,正式任务等不了。
周野看着倒计时:“不做完整模型,先做能覆盖任务轨迹的局部模型。”
正式任务的目标在接下来十几个小时内只会经过一段确定天空弧线。团队挑选五个分布在弧线前后、强度足够的标准源,用快速扫描获取误差。这样不能宣称天线全空域精度恢复,却可以先保证任务范围内可靠。
第一颗源扫描结束,误差主要出现在方位;第二颗源仰角更高,俯仰误差却突然多出零点零一度。
如果只是旧基础补偿,俯仰方向不该这样变化。
梁师傅站在编码器机柜旁,注意到室外温度比第一次标校升高了六摄氏度。他让人把编码器读数与独立光学基准对照,同一机械位置下,控制器显示角度随温度缓慢漂移。
编码器本身的温度补偿没有失效,漂的是连接编码器与轴系的旧联轴套。它在过去长期偏载中形成微小接触偏差,温度一变,接触位置便跟着移动。
偏差只有几个角秒,却足以让七十米天线错过窄波束中心。
“软件旧账没清,硬件还有一笔活账。”周野说,“先把会随温度变的那笔抓住,否则五颗星扫完,模型也只对今天这个温度负责。”
团队在联轴套两侧加装独立测头,开始一边缓慢升温、一边记录机械轴、编码器轴和显示角度的关系。
为避免加热器制造局部温差,他们只调节机柜进风温度,并在轴套四周布置六个温度点。六点温差小于零点三摄氏度后,角度数据才被接受。
任何不均匀升温的试验数据都当场作废。
曲线刚走到第三个温度点,联轴套上便出现一次极小的跳变。
那不是均匀热胀,而是内部某处在温度作用下发生了微滑移。
倒计时还剩二十七小时。要恢复指向,光删掉旧补偿远远不够,他们必须先让编码器真正跟轴一起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