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码器联轴套被拆下后,外表没有裂纹,紧固螺钉的防松标记也完整。
可在放大镜下,内孔一侧有半圈颜色更亮。那是长期微动摩擦留下的抛光区。联轴套没有明显松脱,只是在载荷和温差共同作用下,以角秒级幅度来回“坐位置”。
四个角秒换算成常见角度不到零点零零二度,放在普通转台上几乎可以忽略。对窄波束大天线而言,它会与其他误差叠加,把信号从峰顶推向斜坡。
备件库有同型号联轴套,但制造公差与原轴系配合不确定,直接换上仍要重新测量。梁师傅测完轴径和内孔,发现旧联轴套并未整体磨大,抛光区集中在键槽对侧。
“以前偏载,轴每到那段方位都给它一个反复扭矩。”他说,“螺钉锁得住大滑动,锁不住接触面在几微米里重新找座位。”
工程组提出增加紧固力。周野否决了。薄壁联轴套被过度夹紧会产生椭圆变形,编码器轴承也可能承受额外径向力。把螺钉拧得更狠,只是把可见问题换成另一个不可见问题。
他们采用双层修复:先恢复配合面的几何精度,再增加对称夹紧结构,让扭矩不再由单侧螺钉和局部接触承担。修复后的联轴套还要在不同温度、正反转和微小冲击下验证零位重复性。
新增结构没有改变编码器的轴向安装位置。每颗紧固件按分级、对角顺序上紧,并在最终力矩后复测轴套圆度。若夹紧结构自己把圆孔拧成椭圆,所谓消除微滑只会换来周期性偏心。
精密内孔不能在现场凭感觉磨。梁师傅把联轴套装上小型坐标镗磨设备,以完好区域建立圆心,只修正那半圈异常接触面。实际去除量最大不到八微米。
一名年轻人看着仪表感叹:“八微米也值得折腾这么久?”
梁师傅把天线焦距参数写在纸上,算出波束中心可能产生的偏移:“零件上八微米,到了天上就是另一回事。尺寸没有大和小,只有放在什么系统里。”
联轴套重新装回后,测量组布置独立角度基准。温度从清晨值缓慢提高六度,编码器显示与机械轴之间的差值稳定在一个角秒以内。再做十次正反转,零位没有出现跳变。
硬件活账暂时清掉,软件旧账仍要拆。
林浩把半年指向模型按时间与物理来源分层。与基础沉降同步增长的周期项被标记为待移除;编码器更换后稳定出现的偏心项继续保留;重力项则根据反射面实测结果重新约束,避免局部数据把它拟合歪。
五颗标准源的快速标校重新开始。前三颗数据进入模型后,任务轨迹附近的预测误差降到零点零一二度。第四颗源却比模型预测多偏了零点零零八度。
如果为了贴合第四颗源强行增加参数,前面三颗会一起变差。
周野让接收组检查这颗源的扫描曲线。正常波束峰形应当左右近似对称,现在右侧肩部略高,像是附近还有一个较弱信号叠加。
星表确认,扫描范围边缘确实存在另一个射电源。过去完整标校会扩大扫描区域并做背景分离,快速流程为了抢时间,把它当成了平坦背景。
“数据不是越多越真。”林浩把第四颗源从拟合集里暂时移出,“一条带偏的数据,能把四条好数据一起带歪。”
团队改变扫描方向,并缩小接收带宽重新观测。背景源影响被分离后,第四颗数据回到模型范围。第五颗源完成时,任务弧线内最大预测误差降到零点零零六度。
五组原始扫描数据各由两个人独立处理,源位置、背景项和峰值拟合结果互相核对。抢时间可以缩短流程,不能把同一个人的误判复制进最终模型。
两份结果一致后,参数才写入任务控制器。
这个数已经满足正式测控要求,但周野没有马上签字。局部模型只在有限温度与方位范围内验证过,任务期间风速和温度还会变化。
他要求进行一次模拟跟踪:按目标未来两小时的速度与加速度,让天线连续运动,同时用标准源边缘信号验证动态指向。
模拟开始十五分钟,一切正常。第二十七分钟,方位轴换向,波束误差突然跳到零点零一一度,随后又慢慢回落。
联轴套没有再滑,基础也没有动。
新的偏差只在换向瞬间出现。藏在驱动链里的回差,直到天空坐标改变方向,才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