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下降出现得太有规律,反而排除了许多随机故障。
前两次间隔十一分零四秒,第三次十一分零三秒。下降持续不到两秒,幅度都在三成左右。若是外部干扰,很难如此稳定;若是天线指向失锁,角度与波束监测应当同步异常。
接收组先切换备用低噪声放大器。第四次下降照常出现。再切备用中频链路,周期仍没有变化。故障范围被压到两套通道共用的前端与控制部分。
林浩把所有周期任务列出来:制冷机状态轮询、馈源切换自检、时间同步、数据归档和温度标定。其中只有馈源舱的温度标定每六百六十秒执行一次,恰好约十一分钟。
他们没有因为周期相同就直接定罪。林浩把标定任务临时错开九十秒,下一次信号下降也跟着推迟九十秒;随后恢复原时刻,下降重新回到旧节拍。两次受控试验才把相关性变成了可重复证据。
标定时,系统会短暂接入一个已知噪声源,校准接收增益。正常情况下,科学数据会打上标记,不应表现为信号突然变弱。现在标定脉冲似乎影响了主通道,却没有留下完整标记。
“把标定关掉不就行了?”有人问。
接收组负责人摇头:“任务持续时间长,昼夜温差大。不标定,增益漂移会混进测量结果。更麻烦的是,它以前一直正常,今天突然影响主通道,说明切换部件可能没到位。”
馈源舱位于反射面前方,临时上塔检查会打断联调。团队先调取切换开关的线圈电流。每次标定指令发出,电流都有一个很小的双峰,像衔铁先吸合、又弹了一下才到位。
这个现象过去也出现过,只是幅度逐月增大。基础故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前端开关的缓慢退化被埋在正常日志里。
周野让系统在非任务频段做十次快速切换,同时用网络分析仪监测通道。十次里有三次,开关在主通道与标定通道之间短暂停留,两个端口同时处于不完全导通状态,主信号因此损失约三分之一。
故障原因可能是线圈驱动力不足,也可能是机械衔铁卡滞。线圈电阻随温度变化正常,供电电压也稳定。问题更像开关内部的润滑与弹簧老化。
备件库有一只同频段开关,但已经存放八年,没有近期可靠性记录。直接换上去,等于用一个已知会卡的旧件换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卡的旧件。
距离任务只剩十四小时,采购新件来不及。
馈源舱打开后,开关外壳没有烧蚀。拆下驱动部分,衔铁导向面上却有一圈发暗的旧润滑脂。它在低温时尚能工作,温度升高后黏性变化,衔铁越过中间位置的速度不稳定。
维修记录显示,这只开关曾按“免维护部件”管理,历次保养只检查射频指标,从未记录机械动作时间。插入损耗没有超限,不代表切换过程没有短暂停在半路。团队随即把动作时间和线圈电流波形加入以后每次保养项目。
陈大川看着指甲盖大小的零件:“七十米天线折腾到现在,最后卡在这么点油泥上?”
“系统越大,越可能被小地方按住。”梁师傅说,“三千吨负责转,它只负责让信号走哪条路,谁也替不了谁。”
开关属于高频精密组件,不能随便擦洗再抹普通润滑脂。接收组确认材料与表面要求后,采用兼容溶剂清除老化物,检查导向面磨损,并更换同规格弹簧。触点位置用矢量网络分析仪逐态校准,确保修机械部分没有破坏射频性能。
清洁后的废液也被留样分析,其中没有金属大颗粒,说明衔铁尚未发生严重磨损。真正造成迟滞的是老化润滑物与微小侧向阻力,修复范围可以控制在驱动机构内。
开关触点因此不必冒险拆开。
复装后的前二十次切换全部干净,线圈电流只剩一个平滑峰值。主通道插入损耗恢复正常。
可在低温模拟到第五十七次时,双峰又出现了一次。
衔铁没有卡在中间,动作时间却比平均值慢了四十毫秒。对日常标定也许还能用,对不允许掉信号的正式测控,这四十毫秒就是一颗没拆掉的雷。
周野没有签放行单。
“一次异常就算异常。”他说,“不要拿五十六次成功替第五十七次担保。把驱动力从线圈一直查到触点,看看还有哪一段会吃掉那四十毫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