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排涝泵站的三台立式泵并排立在主厂房里,每台电机都比两层楼还高。
一号、二号机组停着,三号机组以额定流量的一点八倍向江里排水。巨大的电机壳每隔十一秒轻轻一震,地面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奇怪的是,冲击最明显的位置不在运行中的三号机,而在已经断电二十七个小时的一号机上。
周野刚走进厂房,脚底便传来一下清晰的撞击。
咚。
一号机主轴上的百分表没有跳,盘车锁也没有位移。可上导轴承座的加速度传感器瞬间冲到报警值的三倍,随后又恢复安静。
值班主任急得声音发哑:“拆开之后主轴不弯、叶轮不裂,轴承也没有散。它停着都能响,我们实在不知道该修哪儿。”
陈大川绕着泵座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外壳:“机器不转还能自己犯病?”
梁师傅没接玩笑,只把手掌贴在出水弯管上。
下一次冲击到来前,弯管先轻微鼓了一下。
周野立刻让人把一号机轴承座、出水弯管、共用压力总管和三号机出口的压力信号全部接到同一台采集器上,采样时钟误差不得超过一毫秒。
十一秒后,曲线出现了清楚的先后顺序。
三号机出口压力先升高,四百二十毫秒后,共用总管出现反射波;又过六百毫秒,一号机弯管受到反向压力,最后才是轴承座的撞击峰值。
冲击不是从一号机内部产生,而是从仍在运行的三号机沿水路传来。
“一号泵停着,为什么水还能进去?”林浩问。
泵站的三条出水支管在地下汇入同一根总管,每条支管上都有一只直径两米四的缓闭止回阀。停泵后,阀瓣本应关闭,把机组和总管隔开。
可一号机阀门开度反馈始终显示零,外部连杆也停在关闭位置。
周野没有相信那只表。
四十二年前的阀门开度反馈只测外轴角度。外轴关到位,不代表阀瓣真的贴在阀座上。连接外轴与阀瓣的锥销一旦松动,两者就会各动各的。
他们在阀体两侧贴上超声传感器,又把一只水听器送进检修支管。
下一次压力波到来时,阀体内部先响起金属摩擦,紧接着便是重物撞击阀座的声音。
阀瓣没有完全关闭,而是在水流反推下打开一条缝,再被自身重量砸回去。三号机产生的压力波每往返一次,它就拍击一次,周期恰好十一秒。
更危险的是,倒灌水流正在反向冲过一号泵叶轮。盘车锁把主轴锁死,水流无法带动叶轮旋转,只能把冲击全部送进叶片、主轴和轴承座。
如果直接解除盘车锁,十几吨转子可能突然反转;如果关闭总管闸门,唯一运行的三号机又会立刻失去排水通道。
泵站外,雨水正沿城内河道上涨。水位尺上的红线距离水面只剩六十八厘米。
气象部门更新预报:洪峰到达时间提前了四小时。
三号机不能停,一号机又必须隔离。
周野让人调出最近七十二小时的压力数据。十一秒冲击最初每次只有零点零三兆帕,三号机提到超负荷运行后,峰值已经涨到零点二一兆帕。
照这个速度,再拍几千次,松动的阀瓣可能直接脱轴。两米四直径的铸铁阀瓣一旦掉进弯管,不只是砸坏一号泵,还会堵住共用总管的三分之一截面。
“先别碰阀盖。”周野盯着曲线,“它不是坏在关不上,而是坏在每次只开一条缝。”
他要求在一号机支管上下游各接一组临时压力囊。上游压力囊吸收倒灌波,下游压力囊在反射波到来前主动释放,把阀瓣两侧压差压到最低。
这不是永久修复,只能给拆阀争取一个无冲击窗口。
第一次同步释放,阀瓣拍击声从沉闷巨响变成轻响。
第二次,冲击峰值下降百分之六十二。
第三次,阀体内部终于安静了整整三十三秒。
检修人员刚要松口气,水听器里忽然传来一阵连续刮擦。
阀瓣没有再拍回阀座。
它卡在了半开位置。
共用总管的江水正穿过停机泵,反向涌向进水池。
监测屏上,一号机进水池每十秒上涨一厘米。停机机组不但没有排水,反而正在把已经排进江里的水重新送回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