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机进水池的水位开始异常上升。
不是城内来水增加,而是江水穿过出水总管、止回阀和停机叶轮,倒着灌了回来。
流量计最初显示每秒三点二立方米,十秒后升到八点一立方米。每立方米水接近一吨,相当于每秒有八吨水撞向一号泵的背面。
盘车锁上的应变值随之抬高。再让叶轮硬扛,锁销先断还是叶片先裂,没有人敢赌。
“把进口检修闸门落下去!”有人喊。
值班主任摇头。四十二年的闸门已经十五年没有全关,轨道里积着锈蚀和泥沙。它可以缓慢落,却没人能保证落到底后还能重新提起。
洪峰逼近,任何一条进水通道都不能永久封死。
周野先让临时压力囊维持阀瓣两侧的小压差,再命令解除盘车锁前的最后一道保险不要动。
他要给转子一个可控的反转出口。
电机顶部加装一套液压抱闸,抱闸不是把主轴锁死,而是允许它以每分钟两到三转的速度缓慢倒转。倒灌水流的一部分能量被转化成旋转,剩余扭矩由抱闸吸收,叶片不再承受固定角度上的连续冲击。
梁师傅检查过轴颈后,先把抱闸设到最大制动力。盘车锁只退出两毫米,主轴便猛地压住抱闸。
转速从零跳到每分钟一点六转。
一号机反转了。
抱闸油温每分钟上升两度,倒灌流量却从八点一降到六点四立方米。叶轮进入反向水轮机状态后,水流不再直撞叶片,而是带着转子做功。
产生的机械能不能送进断电电机。电机与主轴之间的联轴器没有脱开,转子反转会让电机成为发电机,在未受控母线上产生电压。
电气组早已把定子回路切入水冷电阻柜。第一股感应电流出现时,柜内电阻开始发热,厂房却没有发生反送电。
“停机泵还给我们发上电了。”陈大川看着仪表,“这算不算废物利用?”
梁师傅头也不抬:“你先别利用,三分钟后电阻柜就能煮饺子。”
笑声只持续了一秒。
临时措施最多维持二十分钟。真正的问题仍是卡住的止回阀。
阀门上方没有起吊空间,拆开直径三米的阀盖至少要六小时。周野把内窥声呐从排气口送入阀体,逐层扫描阀瓣轮廓。
阀瓣右下角被一根弯曲钢杆顶住,无法贴回阀座。钢杆长约一米七,直径五十毫米,一端还连着阀轴附近的结构。
它不是外来杂物,而是阀门自己的缓闭连杆。
锥销松脱后,缓闭连杆在反复拍击中弯曲,最后插进阀瓣和阀座之间。外轴明明显示关闭,阀瓣却被自己的机构撑开二十七度。
若从外面强行转动外轴,弯杆会像撬棍一样把阀瓣边缘顶裂。
周野提出从排气口放入一台折叠式水下切割器。入口只有二百毫米,设备必须在管内展开,吸附到阀体上,再在六米水头下切断弯杆。
切断前还不能让钢杆掉进叶轮。
机器人先伸出两只磁爪夹住杆件中部,第三只支撑爪顶住阀瓣。磨料水刀只在弯曲最严重的位置切一条v形槽,剩余五毫米由液压剪完成,避免最后瞬间弹飞。
倒灌水流让机器人不停振动。林浩根据抱闸转速反推流速,把切割动作安排在压力囊释放后的三秒低流速窗口内。
第一刀只切进十一毫米,窗口结束,水刀立即停下。
第二刀完成一半。
第三刀刚开始,三号机出口压力突然升高。上游一座闸站调整了水位,共用总管的压力波比预计提前一点四秒抵达。
机器人被水流推离七厘米,磁爪拉力瞬间冲到极限。
陈大川的手已经按到急停上。
周野没有让它撤。他让抱闸短暂放松,允许一号机转速提高到每分钟四转。反转叶轮吞掉了这次压力峰,机器人重新贴回阀体。
第三个窗口,液压剪咬断最后五毫米。
磁爪牢牢抓住弯杆,阀瓣在水压作用下开始回落。
二十七度、十九度、十一度。
降到六度时,它又停住了。
阀座下方还垫着东西。
声呐图像里,一圈黑色凸起正卡在密封面上。那不是泥,也不是铁锈,而是一整段从阀瓣边缘剥落的橡胶密封圈。
要让阀门真正关严,他们还得在倒灌水流里取出一条周长近八米的旧胶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