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
枪声断断续续的,但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
日军第109师团的行军队列在蜿蜒的山路上拖成了一条漫长而疲惫的土黄色长虫。
每一次从后方或侧翼袭来的机枪扫射、迫击炮轰击,都让这条“长虫”痛苦地发出一阵痉挛、收缩,留下几十具甚至上百具尸体。
“师团长阁下!后卫第107联队报告,半小时内又损失了至少两百人!”
参谋长脸色惨白地冲到山刚重厚的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八路军的袭扰完全不计成本,他们的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迫击炮弹像是永远打不完!”
山刚重厚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缰绳。
北方吹来的夜风带着太行山特有的寒意,却吹不散他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
“他们……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
山刚重厚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根本就不是要吃掉我们的后卫部队,他们是在用刀子一片片地割我们的肉,让我们流血,让我们慢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有没有发现,从三个小时前开始,八路军对我们的袭扰频率越来越高?每次我们刚要加快速度,侧翼或后方就一定会挨上一轮炮击或扫射?”
参谋长一愣,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您是说……八路军的主力,正在我们的前面……”
“他们要合围我们。”
山刚重厚叹息一声,道,
“他们在等我们精疲力尽的时候,在前面某个地方张开口袋。河源的八路军部队在后面咬住我们的尾巴,而祁连山……此刻一定已经带着他的坦克部队绕到我们的前面去了。”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第26师团覆灭的电报内容,“履带碾压”、“平原上士兵跑不过钢铁巨兽”。
如果祁连山的装甲部队真的已经迂回到了前方……
想到这里,山冈重厚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发报!”
他突然嘶声吼道,
“立刻给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报!请求司令官立刻派兵来接应我们!告诉他们,八路军正在对我们实施合围,我们需要援军!立刻!马上!”
“哈依!”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向电台车。
山刚重厚望着北方漆黑的山影,心中第一次涌起了近乎绝望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这支丢掉了重装备、士气濒临崩溃的轻装乙种师团,一旦在平原或开阔地带被装甲部队截住,下场绝不会比第26师团好到哪里去。
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太原。
只要太原的友军能出来接应自己,哪怕只是做个姿态,也许就能逼退八路军的装甲部队。
“快点……再快点……”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催促部队,还是在祈祷电报能快些被收到。
……
……
太原,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凌晨四点半,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杉山圆是被副官近乎粗暴的敲门声惊醒的。
“司令官阁下!紧急军情!第109师团急电!”
杉山圆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
他胡乱披上睡衣,光着脚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副官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捏着的电报纸都在微微的颤抖。
杉山圆一把夺过电文,就着走廊的灯光快速浏览了起来。
几秒钟后,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八路军主力迂回……疑似合围……请求太原方面紧急接应……”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八嘎……八嘎呀路……”
杉山圆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们不是要吃掉第109师团的后卫部队……他们要全歼第109师团……他们怎么敢……”
他猛地抬头:“立刻!召集所有联队长以上军官!召开紧急会议!”
“哈依!”
副官转身狂奔而去。
杉山圆站在原地,握着电文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的脑海里,第26师团覆灭的惨状、第108师团失联前的最后电文、后宫纯那封字迹扭曲的诀别信……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只有两个字……完了。
如果第109师团再被全歼,他上任不到一个月就葬送了三个师团,七万帝国军人……
“不……”
杉山圆喃喃自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太原还有第20师团……还有希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匆匆换上军装,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头发,就大步冲向会议室。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多数军官都睡眼惺忪,有些人甚至连风纪扣都没扣好,但当他们看到杉山圆那惨白的脸色和手中捏得皱巴巴的电文时,所有人都瞬间清醒了许多。
“诸君。”
杉山圆声音沙哑,
“第109师团山刚师团长急电,他们正遭到八路军新编101旅主力的追击和袭扰,判断敌军正在对其进行合围,山冈请求……太原方面派兵接应。”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接应?怎么接应?!”
“八路军的主力部队?是祁连山的装甲部队吗?!”
“第109师团现在到哪里了?!”
“出去接应?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嘈杂的议论声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是第20师团师团长川安闻三郎。
他的脸色同样很难看,平安县城下的惨败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傲慢,但此刻,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司令官阁下。”
川安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会议室里嘈杂的声音,“第109师团危在旦夕,如果我们在太原坐视不理,他们很可能会重蹈第26、108师团的覆辙。”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我第20师团虽然新遭重创,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补充,已经恢复了部分战斗力,我请求,由我部派出至少一个旅团的兵力,南下接应山刚师团长。”
话音未落,另一名军官猛地拍案而起。
“川安君!你疯了吗?!”
说话的是司令部作战课长松本大佐,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向来以谨慎着称的参谋军官。
“你的第20师团是现在山西境内唯一还保持着完整建制的甲种师团!是太原、是山西的定海神针!如果你派兵出城,万一这是八路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呢?万一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太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