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的语速极快,
“别忘了第26师团是怎么覆灭的!在平原上,我们的步兵在坦克面前就是活靶子!你派一个旅团出去,能接应得了第109师团吗?稍有不慎,恐怕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第109师团被八路军全歼吗?!”
川安闻三郎也提高了音量,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松本君,你别忘了,那是两万多帝国军人,不是两万头猪!”
“正因为那是两万多帝国军人,我们才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之后,再赔上更多!”
另一名年纪较大的将军缓缓开口,他是负责后勤的宫泽少将:
“川安师团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第20师团派兵出城后,一旦遭遇不测,太原怎么办?山西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太原的位置:
“太原是我们华北方面军在山西的指挥中枢、物资集散地、最重要的战略支点!如果太原有失,整个山西的战局将彻底崩坏!届时损失的就不只是一个师团,而是整个山西!”
“那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第109师团被全歼吗?!”川安闻三郎吼道。
“战争总是要死人的!”
松本大佐毫不退让,
“现在的局面是,八路军新编101旅的战斗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估,他们的装备、他们的战术、他们的机动能力,都形成了对我们的代差!”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司令官阁下,诸君,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第109师团现在距离太原还有近三百里,而且正在被八路军追击袭扰。即使我们立刻派兵接应,也至少需要一天一夜才能与他们汇合,这一天一夜里,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
“以八路军装甲部队的速度,他们完全有能力在我们接应部队赶到之前,完成对第109师团的合围并发动总攻。到时候,我们的接应部队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陷入险境。”
“更可怕的是……”
松本看向杉山圆,
“如果祁连山真正的目标就是引诱第20师团出城,然后在野外利用装甲部队的优势歼灭我们最后这支甲种师团呢?到时候太原空虚,支那军趁虚而入……山西,就真的完了。”
他话音落后,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在消化松本的话。
理智上,他们知道松本说得有道理。
但情感上,眼睁睁看着友军陷入绝境而见死不救,这严重违背了军人最基本的信条。
杉山圆默默的坐在主位上,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派兵?
不派兵?
派兵,可能赔上第20师团,甚至丢掉太原。
不派兵,第109师团大概率会全军覆没,自己将背负见死不救的骂名,更重要的是,这将对己方的士气造成毁灭性打击。
连友军遇险都不敢救,以后谁还敢放心作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川安闻三郎眼中燃烧着军人的荣誉和不甘。
松本大佐脸上写满了理性的冷酷和现实的考量。
宫泽少将和其他大多数军官,则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是的,恐惧。
杉山圆从他们躲闪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惧。
对八路军那支神秘而强大的装甲部队的恐惧,对“履带碾压”的恐惧,对重蹈第26师团覆辙的恐惧。
这种恐惧,已经深深的植入到了华北方面军高层的骨髓里。
“诸君……”
杉山圆终于沉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一般,“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松本君说得对。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保住太原,保住山西。第109师团……我们必须做出取舍。”
“司令官阁下!”川安闻三郎急道。
“川安君!”
杉山圆挥手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你还嫌损失不够大吗?!第20师团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更是我们最后的倚仗,不容有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给山刚重厚回电:鼓励他们发扬帝国陆军顽强奋战之精神,克服困难,摆脱敌军纠缠,全力向太原转进。太原方面将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援……但暂时无法派出接应部队。”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
会议室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所谓“一切必要的支援”,其实就是句空话。所谓“暂时无法派出接应部队”,其实就是“不会派出接应部队”。
第109师团,被抛弃了。
川安闻三郎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痛苦和不甘。
松本大佐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宫泽少将和其他军官,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人敢看杉山圆的眼睛。
杉山圆瘫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想起自己上任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在军部大佬面前夸下的海口,想起“便所扉”这个羞辱性的绰号……
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
短短不到一个月,葬送了三个师团,抛弃友军于绝境……
“散会。”
他无奈的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军官们默默起身,陆续离开会议室。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后,杉山圆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望着墙上那面膏药旗。
旗子的一角有些褶皱,那是他之前发怒时扯下来的,后来又匆匆的挂了回去。
“听天由命吧……”
他喃喃自语,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惨笑。
与此同时。
电波穿过夜空,传向了正在太行山麓亡命奔逃的日军第109师团。
山刚重厚收到回电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看完电文,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电文慢慢撕碎,将碎片撒在了清晨的寒风中。
“传令……”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继续前进。”
他没有说突围,没有说反击。
只说,继续前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大概率不是生机。
而是祁连山的钢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