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副总指挥默默地放下话筒。
“师长说得对。”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非常时期,更要不拘一格用人才。”
参谋长点了点头:“129师师长这番话,分量很重。”
分量重,是因为说话的人分量重。
他是红军时期就担任师长的人,是走过长征路、身上带着十几处伤疤的人,是八路军三个主力师之一的军事主官。
他说祁连山可以当师长,那就没有人能拿资历说事。
他说他不觉得被冒犯,那就没有人能拿这件事情来做文章。
政治部主任长舒一口气:“有129师师长率先表态,下面就好做工作了。”
副参谋长却是说道:“话虽如此,但还是要考虑到老同志们的情绪。咱们不能强压,得讲道理。”
“对。”
副总指挥点了点头,“讲道理,做工作,这是咱们的老传统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这个道理该怎么讲?”
政治部主任略作思索,道:
“首先,祁连山的战功是实打实的。韩庄一役,歼敌五万,击毙两个师团长。这样的战功,在全军也是首屈一指。有功当赏,这是咱们八路军的规矩。”
参谋长补充道:
“其次,祁连山这支部队,从二十个人发展到两万人,武器装备基本全靠自筹,没有向总部伸手要过一枪一弹。这样的同志,即便给他一个师的番号,也没什么好说的。”
副参谋长想了想:
“还有一点,重庆那边给这个番号,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咱们心知肚明,但咱们也不能因为有人在暗中使绊子,就把有功的同志往外面推。那样的话,才真的是正中敌人的下怀。”
副总指挥缓缓地点了点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看向地图上平安县的位置。
“咱们现在是在敌后作战,华北几十万日军,上百个县的伪政权,数不清的炮楼据点。咱们要生存,要发展,要最终战胜侵略者,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能打仗的部队,靠的是会打仗的指战员。”
“所以,不仅要给祁连山升官,还要大张旗鼓地给他升官。要让全军的同志们都知道,只要你能打仗、会打仗、打胜仗,组织上就不会亏待你。”
他转过身子,对众人说道:“这才是真正的赏罚分明,这才是真正的公道人心。”
副总指挥话音落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松快了不少。
先前那种凝滞感,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一点一点消融在众人的讨论声中。
“那就给全军发通报。”
参谋长说道,“详细说明韩庄战役的战绩,以及总部对整编第1师的嘉奖决定。”
“另外。”
政治部主任接话道,“可以建议各部队以韩庄战役为案例,组织战术研讨。让祁连山同志写一份战役总结,在全军范围内学习。”
“这个建议好。”副总指挥点了点头。
副参谋长忽然笑了一下:“说起来,咱们是不是也该给整编第1师派些骨干了?”
整编第1师现在是祁连山在带,但毕竟是八路军序列里的部队,组织建设、政治工作、后勤保障,都需要总部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
“新番号,新编制,更要完善部队建设。”
副总指挥说道,“祁连山再能打,一个人也管不了一个师。”
“从抗大挑一批学员。”
参谋长说道,“再从前线各部队抽调一批有经验的军事骨干。”
“名单要慎重。”
政治部主任提醒道,“既要能力强,也要能配合好祁连山的工作。”
“他那个性子。”
副总指挥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只要你是真心来打鬼子的,他都愿意主动配合。”
众人想起关于祁连山的种种传闻,在胡家峪和战士们一起啃窝头,在马蹄沟亲自架枪给新兵示范射击要领,在韩庄战役最激烈的时候站在前沿观察所里整整六个昼夜……
这是个能共事的好同志。
这也是总部首长们愿意全力支持他的重要原因。
“那就这么定了。”
老总一锤定音道,“给祁连山发电,祝贺他就任整编第1师师长,同时告诉他,总部将派一批干部前往整编第1师,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另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给全军发通报,表彰韩庄战役的英勇事迹。整编第1师的番号和祁连山同志的新职务,一并通报。”
“是。”
参谋们领命而去,作战室里重新响起了电报的滴答声。
煤油灯的火苗依然在跳跃,但先前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散去了大半。
副总指挥走回到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在平安县那个小小的点上。
“整编第1师。”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番号,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揶揄,“天下第一师啊。”
参谋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地图:“重庆那边,怕是指望着这个番号能在咱们的内部搅出一些风浪来。”
“那他们注定要失望喽。”副总指挥淡淡的说道。
他转过身子,看向正在忙碌的众人,看向墙上悬挂的军旗,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咱们的队伍,不是靠番号和军衔拢在一起的。”
“是靠信仰,靠纪律,靠老百姓的信任。”
“祁连山明白这个道理。129师师长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重庆打的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参谋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夜色渐深,。
通讯科的译电员们伏在案前,将一份份电文译出、誊抄、分发。
其中一份,发给了祁连山:
“祁连山同志:欣闻韩庄大捷,全歼敌第五、第六师团,重创第十师团,毙敌五万,缴获无数。此战开抗战以来之新局,振我军威,壮我民气,足堪载入史册。总部决定:一、授予整编第1师‘全军模范师’荣誉称号;二、全师将士记大功一次;三、牺牲烈士优厚抚恤,重伤员全力救治。另,重庆任命已悉。整编第1师之番号,实至名归。望你部戒骄戒躁,再接再厉。总部将遴选若干军事骨干,不日赴平安县配合整编第1师开展工作。太行山待君凯旋。……”
电文很长,字斟句酌。
没有对重庆任命的刻意回避,也没有过分热情的夸赞。
就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贺电。
但字里行间却透着总部对这支部队的珍视与期待。
千里之外。
祁连山的车队还在太行山的夜路上颠簸。
明天,他们就能回到根据地。
回到那些等着他们归来的乡亲们中间。
回到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而此刻,八路军总部作战室里,副总指挥依然站在地图前,目光越过太行山,望向平安县的方向。
他想起半年前,祁连山还是个师部作战参谋,蹲在院子里和李云龙扯淡,被路过的人笑称“两个不着调”。
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参谋会在半年后成为令日军闻风丧胆的抗日名将。
更没有人会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站到了历史舞台的中央。
“参谋长。”副总指挥忽然开口。
“在。”
“给129师师长回个电话。”
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电话接通后。
那边传来了129师师长的声音。
副总指挥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五个字:
“老伙计,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129师师长忽然笑了。
“谢什么。都是给党带兵,都是给老百姓打仗。”
“祁连山能打鬼子,我很高兴。”
“至于他是连长还是师长,是旅长还是军长……”
他顿了顿。
“只要他还在打鬼子,还在咱们八路军的队伍里,他就是当了总司令,我也只有高兴的份。”
电话挂断后。
副总指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作战室里,电键声依然滴滴答答地响着,将一份份电文发往华北的每一个角落。
通报全军。
嘉奖令。
干部调配方案。
而在平安县通往太行山的山路上,祁连山正靠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波。
更不知道在那场风波里,有人为他据理力争,有人为他四方斡旋,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住了那些看不见的暗箭。
他只是在颠簸的车厢里,反复思量着整编第1师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