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在平安县城扎下营盘已是傍晚时分。
炊事班在城外架起锅灶,烟火气顺着晚风飘过城墙,勾得满城百姓都端着碗向城外张望。
祁连山却没急着吃饭,他站在临时设立的指挥部里,看着墙上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军事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身旁的杨庭辉说道:“老杨,咱们得去一趟总部。”
杨庭辉正坐在炉边烤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
“现在。”
祁连山点了点头,道:
“部队在平安县休整三天,咱们正好可以趁着这个空当前往总部述职。咱们北上的大战略,总得跟总部的首长们当面汇报一下才行。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笑意,“咱们在岳阳缴获了那么多的粮食和物资,总得表示表示吧?”
杨庭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说得有道理,得让总部首长们看到咱们的心意。”
“就是这个理。”
说着,祁连山当即朝门外喊道:“顺溜!”
“到!”
顺溜当即推门走了进来。
“去,把汽车团丁福通给我叫来。让他连夜装车,挑最好的东西装满五辆卡车。白面、罐头、药品、被褥、四季常服……什么紧俏装什么。”
“是!”
顺溜二话不说便转身跑了出去。
这时,杨庭辉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祁连山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平安县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副总指挥还在总部等着咱们呢。”
……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五辆满载物资的卡车便从平安县城鱼贯而出,很快便汇入了晨雾弥漫的山间公路。
祁连山和杨庭辉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顺溜和李本忠带着一个警卫班坐在后面的车厢里,其余警卫部队则分乘另外十辆步兵战车紧随其后。
车队沿着蜿蜒的山路颠簸前行。
从平安县到辽县武军寺村,大约有一百七八十里的山路,路况不好,弯道多,有些地方仅容一车通过。
好在汽车团的司机都是跟随祁连山从平安县一路打过来的老手,这种路况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即便如此,车队也走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临近中午时分,车队终于拐过一道山梁,前方山谷里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
远远望去,村落不大,约莫百余户人家,灰墙灰瓦的石头房子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坡上。
村口有几棵大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初春的寒风里轻轻摇晃。
没有高大的门楼,没有醒目的招牌,若不是那几根稀稀落落的电线杆和偶尔走动的哨兵,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就是指挥着华北敌后数十万大军的八路军总部所在地。
车队在村口便开始减速。
祁连山降下车窗,朝路边站岗的哨兵亮出证件:“同志,我们是第38集团军的,前来总部述职,这是我们的介绍信。”
哨兵接过证件和信函仔细查验了一番,随即立正敬礼道:“祁司令,杨政委,首长已经打过招呼了,您这边请。”
说着,他朝村子深处指了指,“左副参谋长已经在村口等候多时了。”
祁连山一愣,随即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果然,村口那几棵大槐树下面,站着五六个人。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灰布军装,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他正背着手站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那五辆卡车缓缓驶来,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祁连山见状,赶忙快步迎了上去,随即立正敬礼道:“报告副参谋长,第38集团军司令员祁连山、政治委员杨庭辉,奉命前来述职!”
闻言,左副参谋长当即上前一步,握住祁连山的手,用力地摇了摇,道:
“祁连山同志,杨庭辉同志,辛苦了。一路从岳阳北上,长途跋涉两千多里,部队还保持着高昂的士气,不容易啊。”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祁连山的肩膀,落在那五辆卡车上,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都是老战友了,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祁连山咧嘴一笑:“这是同志们的一点心意,首长千万别推辞。”
闻言,左副参谋长笑呵呵地拍了拍祁连山的肩膀:“好,那我就代表总部同志们收下你这份心意。”
这时,祁连山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方正,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军装,此刻正笑呵呵地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祁连山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了过去:“闻科长!不……现在应该叫闻政委了!”
这人正是祁连山在129师师部当作战参谋时的顶头上司……原129师作战科科长闻科长。
闻科长笑着走上前,两人同时握住了对方的手。
“祁连山啊祁连山,你现在可真是威风的紧呐。”
文科长上下打量着他,一脸感慨的说道,
“我听说你当了集团军司令的时候,还特意翻了好几遍电报,生怕看错了名字。呵呵,当年在师部画地图的那个小参谋,如今已经是统帅二十万大军的司令员了,我现在看到你,可得主动向你敬礼才行喽!”
说着,他竟真的把手举到了帽檐边,做了个要敬礼的姿势。
祁连山赶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闻政委,当年要不是您手把手教我画作战地图、帮我分析敌情,哪有我祁连山的今天啊?您这么说,我可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闻科长哈哈大笑道:“你这话说得实在,不过你现在的身份摆在这里,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祁连山正色道,
“我对伟园长给的官职没什么兴趣,我更愿意接受八路军总部的任命和领导。,不管我是参谋还是司令,在您面前,我始终都是当年那个跟您学画地图的小祁。”
这番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左副参谋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缓缓开口道:“好了好了,叙旧的话等会儿再说,首长们可还都等着你们呢。”
说着,左副参谋长引着祁连山和杨庭辉朝村里走去,闻科长和其他几位同志跟在后面。
有一名年轻的八路军战士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到左副参谋长和祁连山并肩走过,便又连忙将头缩了回去,随即压低声音跟身边的战友嘀咕道:“那人就是祁连山吗?看着好年轻啊。”
“可不就是嘛,听说他才二十多岁,已经是指挥二十万大军的司令了。”
祁连山跟着左副参谋长走进一座不大的院落,看到正屋的门敞开着。
一股浓郁的旱烟味从屋里飘了出来。
左副参谋长在门口停下脚步,道:“请吧,都是老熟人了。”
祁连山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盘腿坐在土炕上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膛,脸颊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此人正是八路军129师师长。
坐在师长旁边的,是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人,此人便是129师的政委。
“祁连山来了。”
师长笑呵呵地从炕沿上跳了下来,笑着上前几步,握住了祁连山的手,“好小子,几个月不见,又壮实了不少。”
祁连山连忙反握住老师长的手,微微躬身道:
“老师长好!老政委好!”
他没有用“首长”这个称呼,而是特意用了这种更显亲切的叫法。
这两个称呼一出口,师长和政委面面相觑,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政委笑呵呵地拍了拍祁连山的肩膀,道:“叙旧的话待会再说,老总等你好一会儿了。”
闻言,祁连山当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昏暗的炕梢处,一个身材不高却透着铁打般硬朗的身影端坐在那里。
他的面容被旱烟升起的雾气挡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中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从容淡定。
副总指挥并未起身,他只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在祁连山的身上停留了两三秒,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公式化的客套,倒像是一位老前辈在看自家越发出息的后辈一般。
“祁连山。”
他终于开口了,“你现在壮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