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骏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没有拿指挥棒,只是伸手沿着保定、石家庄、衡水一带缓缓地画了一个圈。
“我的判断是……祁连山的真正目标并非是北平,也并非是华北方面军。”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多田骏的手指继续向北移动,最终停在了山海关的位置上,随即重重地点了点那个红圈。
“此番率军北上,他的目标应该是关东军,他要收复东北。”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有人皱眉沉思,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人则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多田骏转过身来,在众人的脸上扫视了一圈,随即沉声说道: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替关东军去拼命呢?祁连山的目标是关东军,他要北上,那就让他北上好了。”
一位师团长沉吟片刻,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铅笔,皱眉问道:“司令官阁下,您的意思是……放任祁连山通过河北?”
“放任?”
多田骏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却透着一丝极其克制的算计,
“不,是诱敌深入。我们要告诉祁连山,我们不会在河北境内阻击他的行军队列,让他放心大胆地一路北上,等他率部抵达山海关前,与关东军主力展开激战之际……”
说着,他拿起了桌上的铅笔,在保定、石家庄、衡水三个位置各点了一下,道:
“届时,华北方面军可以从侧后向他的补给线发起突袭,他大军在前与关东军鏖战,后方补给被切断,前后受敌,首尾难顾……”
说着,他默默地放下了铅笔,道:“这才是最佳应对之策。”
他话音落后,众人顿时低声议论了起来。
有人眼前一亮,有人反复推敲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有人则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
参谋长率先表态,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沉声道:
“司令官阁下提出的方案,我认为可行。与其正面硬撼祁连山的钢铁洪流,不如先让其放心北上,待他与关东军主力胶着之际,再在后方给他致命一击。届时,即便他有千辆坦克万门重炮,但只要后方补给线一断,也不过是一支困兽罢了。”
又一名师团长跟着开口补充道:“示敌以弱。要让祁连山相信我们确实不敢在河北与他交手,他才会放心大胆地一路北上。若是我们表现得过于积极配合,反倒会引起他的警觉。”
“所以……”
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一名少将忽然抬头说道,“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要主动向祁连山发出某种形式的……保证?”
多田骏点了点头:“立即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名义,给祁连山发一封明码电报。”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默默的等待着多田骏的下文。
多田骏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说道:
“告知对方,我方尊重其北上意图,不会在河北境内拦截他的行军队列。也请对方约束部队,不要对沿途的日军驻地及设施实施军事打击,希望双方能够做到相安无事,切勿轻启战端。”
说到最后时,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一口极难咽下去的恶气。
参谋长立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下来,边写边点了点头,随即又斟酌着补充道:“司令官阁下,措辞上是否要更谦卑一些?要让祁连山彻底放松警惕……”
“可以适当降低姿态,将我方描绘成不敢与之为敌的怯懦者,让他相信我们确实毫无战意。”
“明白。”
多田骏想了想,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末尾加上一句……‘望阁下明察,以双方将士性命为念’。”
这句话说出口时,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座之人并非都是头脑简单的莽夫,他们当然能听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当大日本皇军的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向一个中国军队的将领说出“望阁下明察,以双方将士性命为念”这种话时,那本身就是一种示弱的表现,这种示弱会让祁连山更加确信华北方面军已经被吓破了胆。
但多田骏说得对,越是卑微的姿态,就越能让祁连山放松警惕。
诱敌深入。
这四个字,值得他们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参谋长将草拟好的电文呈给了多田骏过目。
多田骏接过电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末尾处添了一行小字,随即递还给参谋长。
“发给通讯部。以明码电报发送。”
“是。”
参谋长起身走了出去。
会议并没有就此结束,众人继续围绕着后续的部队调动方案、补给线监控方案、以及如何隐蔽地将兵力向保定、石家庄等预设出击位置集结等细节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一个多小时后会议才正式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时,多田骏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望着桌子上那张摊开的华北全境地图。
地图上的蓝色箭头停在了山海关前。
在那根蓝色的箭头背后,是保定、石家庄、衡水等几个他用铅笔画出的黑色小圈。
那些圈很小,小到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多田骏知道,当祁连山率部与关东军在山海关前展开激战的那一刻,这些黑色的小圈将会变成刺向他后方补给线的尖刀。
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却没有起身,也没有收起地图。
他就那么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望着窗外的北平城。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鸣叫,声音显得嘶哑而凄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多田骏皱了皱眉,随即拿起桌子上的军帽扣在头上,起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角落那张被遗忘了的矢野音三郎的电报纸上停了一瞬,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那个曾经驻守着两万多军队的大同城,如今已经成了一片没有日军的真空地带,而祁连山的大军正沿着公路一路向北,前锋距离山海关越来越近。
华北方面军的示弱电报,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只是多田骏没有预料到的是,那封电报非但没能让祁连山放松警惕,反而令他更加确认了他的判断:华北的日军,确实已经被他吓破了胆。
当一个以凶残着称的敌人忽然开始跟你讲“望阁下明察,以双方将士性命为念”时,那要么是阴谋,要么是怯懦。
而祁连山可以笃定,两者兼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