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深夜,大楼依旧灯火通明,走廊尽头不时有参谋人员低着头匆匆走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之色。
自从祁连山率部北上的消息传开以来,整个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就被笼罩在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之中。
多田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封刚从归绥发来的电报。
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矢野音三郎切腹了。
电文措辞很体面,冈部直三郎将一切责任都归结于矢野音三郎“因判断失误而铸成大错”,并写明当事人已以死谢罪。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丝“此事到此为止”的态度。
多田骏默默地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北平城沉沉的夜色。
他盯着那片夜色看了许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矢野音三郎确实该死。
未经请示擅自率部弃城逃跑,部队成建制的逃跑,这在大日本皇军的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若不严加惩戒,日后其他师团长有样学样,整个华北方面军将彻底丧失抵抗意志。
但多田骏也清楚,现在可不是搞大规模清算的时候。
祁连山的二十万机械化部队已经进入了河北地界,前锋距北平已不足三百公里。若是再去深究第26师团其他军官的责任,只会令本就低落的士气雪上加霜。
冈部直三郎替他做了该做的事情,这很好。
沉默许久之后,多田骏起身走到墙边,拉动了那根连接着值班室的铃绳。
片刻后,一名值班参谋推门走了进来。
“通知各师团长、参谋长和各部门主要负责人,明早八点整,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是。”
参谋躬身退了出去。
……
……
翌日,清晨七点四十分,会议还没正式开始,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大会议室里便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十几名将佐级军官正襟危坐,有人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有人凝神望着桌子上的地图,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但没有人交谈。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见状,所有将佐军官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多田骏大步走了进来,他面色沉静如水,径直走向长条桌顶端的主位,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随即缓缓地坐了下来。
“坐。”
众军官应声落座。
多田骏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他将昨晚那份电报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沉声道:“矢野音三郎已于昨日切腹自尽,承担了大同之败的全部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妄加议论,今日的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已经进入河北的祁连山部。”
他话音落后,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众人脸上的表情也都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低头掩饰眼中的庆幸,更多人则将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那张摊开的华北全境地图,那里已经用蓝色箭头标出了祁连山部的行军路线。
参谋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棒点着河北境内那条南北走向的公路线,道:
“根据最新情报,祁连山部主力约二十万人,已于昨日进入河北地界,沿保定为轴线一路向北推进。其前锋距北平约二百八十公里,以机械化行军速度计算……最多三天,他们的侦察部队就将出现在北平城外。”
说完,他默默地放下指挥棒,一脸凝重地看向多田骏。
多田骏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参谋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建议……立即致电关东军司令部,请其派遣主力南下,在河北境内与我华北方面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与祁连山部决一死战。”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一名师团长率先开口说道:“参谋长阁下,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参谋长转身看了过来:“请讲。”
“关东军已经在东北经营了十来年,工事完备,防线稳固,他们的优势在于依托既设阵地进行防御作战,若是主动放弃防线南下进入河北与我军会合……”
他顿了顿,随即刻意加重了语气:
“首先,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将绝不会同意。他绝无可能为了咱们华北方面军的战事而冒险放弃关东军自身的优势。”
“其次,即便关东军勉强同意南下,以他们的机械化程度,从东北调兵至河北至少需要十到十五天时间,而祁连山的部队三天内就将兵临北平城下,等关东军主力赶到……恐怕北平早已失守。”
“更何况……”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沉声说道:
“祁连山的部队装备了数千辆坦克和数千门重炮,关东军虽号称百万之众,但大部分部队都是守备性质的,真正具备野战能力的师团也只有那十几个而已,若是在河北境内与祁连山部展开野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众人都已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和祁连山打野战?
第二次岳阳会战死了十余万人,到现在那些伤兵还在后方的医院里躺着呢,这足以说明一切了。那些从岳阳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到现在听到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还会做噩梦。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人反驳那位师团长的话,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他说得很有道理。
关东军绝不会为了华北方面军的困境而主动放弃经营了十来年的坚固防线,南下进入河北与祁连山部展开一场胜负难料的野战。
这是基本判断。
参谋长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地叹了口气,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多田骏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表态。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叩了两下,随即缓缓开口说道:“关东军南下野战,确实不可取。”
众人顿时全都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