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3月21日。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多田骏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封刚从通讯部送来的电报纸,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电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封正式的回函,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调侃。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你多田骏就挺识时务的嘛。”
多田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将电报纸缓缓地折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又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一口一口地喝着,仿佛是在借此平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
“司令官阁下……”
这时,参谋长闻讯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道,“祁连山那边……”
“他回电了。”
多田骏默默地放下茶杯,随即将那张折好的电报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参谋长探身接过电报纸,展开之后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想笑又不敢笑,最终也只是默默地将电报纸重新折好,放回到了桌子上。
“这个祁连山……他分明是在羞辱我们。”
“是啊。”
多田骏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沉声说道:
“他当然是在羞辱我们,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已经看穿了我的把戏,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确信我们不敢在河北境内与他交手,他确信我们怕了他。”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喉咙里卡了一个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参谋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
“司令官阁下,我们要不要……再加派一些兵力向保定方向集结?若是祁连山在河北境内突然改变行军方向……”
“不需要。”
多田骏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一切按原计划进行,调动部队的时候,注意保持隐蔽,不能引起祁连山的警觉,他表现得越是狂妄,就越会放松警惕。”
说着,他往椅背上一靠,“先让他嚣张一段时间,等他跟关东军交上手之后,我们再跟他算总账也不迟。”
参谋长点了点头:“是。”
多田骏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
不,不对,那不是雷声。
他默默地放下茶杯,随即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将头探了出去。
初春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军装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侧耳倾听,那声音由远及近,变得愈发的清晰,那是飞机发动机特有的轰鸣声,沉闷、连绵,而且正由远及近地快速逼近。
多田骏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向了天空。
灰蒙蒙的天幕上,忽然出现了一群密密麻麻的黑点,它们从南边的天际线飞来,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第3飞行集团今天有飞行任务吗?”多田骏扭头问道。
参谋长快步来到他的身旁,仰头望向天空,但他的脸上同样挂着一抹困惑之色。
“据我所知,没有。司令官阁下,今天没有任何飞行任务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那些飞机的编队异常整齐,飞行高度也明显高于日军战斗机通常的巡逻高度,更关键的是,它们的飞行方向……
多田骏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些飞机,此刻正飞往西郊机场的方向。
“八嘎!”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向办公桌,一把抓起电话,“给我接西郊机场!快!”
电话线那头顿时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紧接着是短暂的接通声。
“西郊机场!这里是司令部!马上汇报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未落地,就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听筒里炸裂开来。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即使隔着电话线,也依然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听筒那头就彻底断线了。
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忙音,一阵一阵地刺进耳朵里。
多田骏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僵在了半空,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将办公室里的空气压缩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约两秒钟后,远处的天际忽然传来了第一声闷响,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地平线的另一端,隔着十几里地,那声音依然沉重而骇人。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短短几秒之内,无数爆炸声便如同雨点般砸向了西郊机场方向。
多田骏猛地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即使隔着小半个北平城,他也依然能够看到西郊机场方向的天际被一团团橙红色的火光照亮,浓烟开始翻涌而起,像一头刚刚挣脱封印的怪兽正在将天空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剧烈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地传了过来。
一枚炸弹命中了油库,引发了大爆炸,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燃烧的火焰混合着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紧接着又一枚炸弹击中了弹药库,弹药殉爆的动静甚至比先前的油库爆炸更加骇人,一团蘑菇状的烟云骤然升起,连带着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多田骏扶着窗框,道:“怎么回事……”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后同样僵立在当场的参谋长。
参谋长没有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远处西郊机场方向又传来了一阵更为密集的爆炸声。
高爆炸弹正一颗接着一颗地砸落下来,将跑道、机库、停机坪逐一撕碎。
与此同时。
西郊机场上空。
空一师轰炸机大队的一百零八架容克-88a-4轰炸机已经降低到了轰炸高度,整齐地分成三个波次,保持着稳定的编队队形,对准了下面的日军机场,将机腹弹舱里挂载的炸弹投了下去。
轰炸机编队的指挥官坐在领头的那架容克-88的驾驶舱里,透过挡风玻璃望向下方的机场。
机场跑道两侧停着两排日军飞机,有九七式战斗机,九七式重型轰炸机,还有几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正零零散散地停放在靠近机库的地方。
它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滑上跑道,炸弹就已经落了下来。
“保持编队!准备进行第二轮投弹!”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轰炸机的投弹手们开始调整瞄准具,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投弹按钮。
一枚枚高爆炸弹从机腹弹舱中脱离,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朝着下方的机场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