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的角落里,一名年轻士兵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的动作很急,好几次都把东西塞错了口袋又掏出来重新塞,脸上挂着一抹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旁边一名老兵见状,不禁叹了口气。
“小野君,你很开心吗?”
闻言,年轻士兵抬起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中村前辈……我确实挺开心的,至少……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老兵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若是你父亲知道你今日这番模样,怕是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年轻士兵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的父亲是参加过日俄战争的老兵,当年在旅顺要塞下与俄军血战三日不退,最终负伤退役,返乡后一直以帝国军人的身份为傲。
可如今他的儿子,却为了能活着离开战场而欣喜若狂。
年轻士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前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可是……可是我真的怕了,白天那些飞机飞过来的时候,我躲在掩体里,浑身都在发抖,我想起父亲跟我说过的那些故事,他说他们在旅顺打仗的时候,再难再苦也从未有过退缩得想法,可是前辈……那是不一样的。咱们面对的敌人,他们的武器装备要比俄军强上几十倍……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老兵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无论如何反驳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最终也只得默默地叹了口气,继续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营房外,日军士兵正在朝集合地点小跑前进。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低着头,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机场废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大约半个小时后,第3飞行集团的部队便完成了集结。
两千多名日军官兵在夜色中列队站定。
菅原道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训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地摆了摆手。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缓缓地向机场外移动。
士兵们排成两路纵队,沿着通往北平城方向的公路快速前进,脚步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的沉重。
菅原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最后看了一眼机场方向。
月光下,那些被炸毁的飞机残骸依然静静地躺在停机坪上,几座坍塌的机库如同墓碑般矗立在夜色之中。
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西郊机场,如今竟然变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废墟。
菅原道叹了口气,随即转身追上了队伍,再也没有回头。
……
……
两个小时后。
北平西郊机场外。
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郊外的寂静。
十余辆宝马r75军用三轮摩托车排成两路纵队,沿着公路向机场方向疾驰而来。
这是整编第二师侦察营的先遣车队。
为首的那辆摩托车在机场入口处猛地刹住了车,轮胎在土路上擦出两道深黑色的辙印。
营长王前进从车斗里跳了下来,举着望远镜朝机场方向望去。
“营长,里面什么情况?”
一名侦察兵从后面的摩托车上跳了下来,端着stg44快步凑到王前进的身旁,沉声问道。
王前进端着望远镜看了很久,脸上却渐渐地露出了一抹古怪的表情。
“没人。”
“没人?”
“嗯。”
王前进默默地放下望远镜,皱眉说道,“哨楼是空的,门口连个站岗的鬼子都没有,停机坪上也没有人,整个机场……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侦察兵愣了一下,凑过来也用望远镜看了看,随即同样露出了一抹困惑的表情。
“营长……会不会是鬼子的诱敌之计啊?故意把人撤走,然后等我们进去之后,再引爆埋在地下的地雷?”
王前进沉默了片刻,随即朝身后挥了挥手:“一排留守警戒,二排跟我进去探路,注意脚下,小心地雷。”
“是!”
二十余名侦察营战士当即端着枪,以三人为一组的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朝机场入口摸了进去。
入口的铁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王前进推开门,探头朝里面看了看,随即迈步走了进去。
机场内空无一人。
停机坪上散落着几堆日军临走前焚烧文件留下的痕迹。
几座机库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架飞机的影子都没有。
被炸弹炸出来的大坑依然醒目地横亘在跑道上,但周围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
“散开搜索。”
王前进低声下令道,“注意脚下。”
二十余名侦察营战士立刻分散开来,以机场中心为圆心,呈扇形向外扩散搜索。
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生怕一不小心就踩中了日军埋下的地雷。
一名战士经过一座机库时,发现门口有几个浅浅的脚印,他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那只是普通的鞋印后才松了口气。
另一名战士在跑道边缘发现了一截露在外面的电线,他当即屏住呼吸,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浮土,结果发现那只是一截废弃的通讯线缆。
“营长!机库安全。”
“营长,油库这边也没有发现地雷。“
“这边也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战士们在机场里小心翼翼地搜索了将近一个小时,几乎把每一寸地面都翻了个遍,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爆炸物的痕迹。
没有人埋雷,没有陷阱,没有任何形式的伏击。
日军真的跑了。
王前进站在跑道中央,望着远处那座空无一人的塔台,又看了看脚下那些被炸弹炸出的大坑,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呼出一口浊气。
“他娘的……”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年鬼子打进来的时候,咱们的部队望风而逃,现在换咱们打过来了,轮到鬼子望风而逃了。”
旁边的战士们闻言,也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一名年轻战士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跑道上的水泥地面,感受着指间传来的那种粗糙的触感,嘴角微微上扬着,却不知怎的,眼里竟有些发酸。
“营长……我记得我爹跟我说过,当年鬼子打咱们的时候,一座县城能守三天就算英雄了,可如今……”
他抬起头,望着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在空无一人的停机坪上,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
“可如今……咱们一枪未放,鬼子却已经望风而逃了。”
王前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整得跟个娘们似的,鬼子跑了是好事,赶紧把情况汇报上去,让工兵营的兄弟过来修跑道。”
“是!”
那名年轻战士用力擦了擦眼睛,转身朝通讯车跑了过去。
王前进独自站在跑道中央,望着机场大门外那条向远方延伸的公路。
公路尽头,整编第二师的大部队正在朝这边赶来,远处已经能看到先头部队的装甲车卷起的尘土了。
他想起几年前刚入伍那会儿,部队里流传着的一首打油诗:
“鬼子来了我们跑,鬼子走了我们追,追来追去追不上,跑了半天白受累。”
那时他们是真的打不过。
装备不如人,训练不如人,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跟装备精良的日军打?
可现在呢?
整编第二师的坦克还没到,先头部队的摩托车还没熄火,鬼子就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攻守之势异也。
王前进呼出一口浊气,脸上随之露出了一抹极其畅快的笑容。
他转身走向机场塔台的方向,边走边朝身后喊了一嗓子。
“来几个人跟我上去,把鬼子的旗子扯下来,换上咱们的。”
“好嘞!”
几名侦察营战士立刻跑了过去,跟着王前进一溜小跑冲向塔台。
片刻后,塔台顶部那面残破的膏药旗被人从旗杆上扯了下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紧接着,一面崭新的红旗被升了起来。
晨风吹过机场,将红旗吹的猎猎作响。
鲜红的旗帜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