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多田骏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自从祁连山的部队进入河北地界以来,他的睡眠质量就一天比一天差,到如今甚至连闭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熊熊燃烧的西郊机场、塌陷的天津城墙,以及富永信政跪坐在血泊中的身影。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参谋长从外面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的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道:
“司令官阁下……祁连山……发来了一封明码电报……”
多田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参谋长那张惨白的脸上,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念。”
参谋长咽了口口水,随即展开电报纸,颤声念道: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阁下钧鉴:”
“贵部近日表现,余甚欣慰。天津之战,贵部果断退守城中,虽败犹荣;西郊机场遇袭之后,贵部亦能克制忍耐,未行报复之举,足见阁下识时务、知进退,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余率部北上,志在关外,本不欲与贵部过多纠缠。然西郊机场位置重要,毗邻我军北上通道,便于我空军转场补给,余决意接管该机场,作为我部航空兵临时驻屯之所。”
“望阁下以大局为重,约束所部,莫生事端,余亦可承诺,在我军驻扎机场期间,绝不主动进犯北平城,给你我双方都保留几分体面。”
“若阁下执意不愿配合……”
参谋长忽然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随即念出了最后一行字。
“那余亦可更改北上计划,先与阁下在北平城下分出个高低胜负。届时,莫怪祁某言之不预也。”
念完电报,办公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多田骏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先是铁青,随即涨红,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茶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着,里面的凉茶荡出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八嘎……”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怒意却如何都掩饰不住了。
他猛地将茶杯砸在了桌子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杯子在桌子上打了个滚,最终滚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祁连山!!”
多田骏霍然起身,一把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扫到了地上。
“他拿我当什么了?!他以为他是谁啊?!”
多田骏被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说我识时务?让我知进退?“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脚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低头大口喘着粗气,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在祁连山的眼里,我多田骏不过是一个龟缩在北平城里的懦夫!!!!
参谋长默默地站在一旁,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之后,多田骏才缓缓直起身来,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一股极其复杂的神色,愤怒、屈辱、不甘,还透着一丝……无力感。
他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良久之后,他才沉声开口说道:“给第3飞行集团发电报。”
参谋长应道:“司令官阁下,电文内容是?”
多田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命令菅原道……立即率部撤离西郊机场,将所有能带走的装备物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不要给祁连山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多田骏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多田骏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祁连山。
他默默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到了极点的药丸。
人家一封明码电报,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要你的机场,你别不识相,不然我连你的司令部一起端了。
而他堂堂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统兵数十万的统帅,竟然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回,只能像一条被赶出了狗窝的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地命令自己的部队撤出机场。
“识时务者……为俊杰……”
多田骏低声重复着祁连山在电报里说过的那句话,嘴角泛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
“祁连山……”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自嘲,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着,久久没有散去。
……
……
与此同时。
北平西郊机场。
第3飞行集团司令官菅原道中将正在临时指挥所里翻看着今日的损失报告。
白天的轰炸几乎将机场的设施摧毁殆尽,跑道上的大坑还在冒着袅袅青烟,停机坪上的飞机残骸还没来得及清理,几架被炸毁的九七式战斗机的机翼歪斜地插在焦黑的土地里,如同一排被折断的墓碑。
“报告司令官阁下!”
一名通讯参谋推门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急电。”
菅原道伸手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看完之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放下了电报,随即侧头望向了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机场废墟。
“命令……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收拾起来,准备撤退。”
通讯参谋愣了一下:“司令官阁下,撤退?撤到哪里去?”
“撤到北平城。”
菅原道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祁连山要接管机场。”
通讯参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跑了出去。
菅原道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废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凄凉。
当年大日本皇军进驻北平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可如今呢?
一个中国军队的将领发来一封电报,他们就得乖乖地收拾东西滚蛋。
菅原道想起自己去年刚刚踏入中国战场时,那些老兵们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菅原君,千万不要去招惹祁连山的人。”
他当时还觉得好笑,以为那些老兵是打了败仗之后被吓破了胆。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不是那些老兵怯懦,而是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菅原道缓缓地转过身来,拿起桌子上的军帽,又将那把挂在墙上的指挥刀系在了腰间。
“走吧。”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座即将抛弃的机场做最后的告别。
命令从指挥所传达到各中队、各小队时,整个机场的日军官兵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复杂的声音。
有不可置信的惊呼声,有低沉的咒骂声,有压抑的抽噎声,但更多的……却是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一名小队长最先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冲进营房的,拍着手朝里面大喊:“快!都起来!收拾东西!准备撤退。”
营房里的日军士兵们原本正各自窝在床铺上发呆,听到命令后先是集体愣了一下,随即纷纷从床上弹了起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衣服,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时连手指都在颤抖。
一名二等兵站在窗边,透过破碎的玻璃望着外面被月色照亮的废墟,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更多的是麻木。
旁边一名正在收拾东西的上等兵闻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想留下来跟支那人打一场吗?”
二等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打?拿什么打?白天那些轰炸机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我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那些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晃动,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塌了似的。”
他说着,终于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名上等兵,道:“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活着回到北海道,我答应过母亲,明年春天要回去看她。”
上等兵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