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吉林长春。
关东军司令部。
梅津美治郎大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华北方面军发来的通报。
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癯,两鬓斑白,但目光仍然锐利如鹰隼。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办公桌前的几名高级参谋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梅津美治郎将那封通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完第二遍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了。
看完第三遍的时候,他将通报缓缓地放在了桌子上,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短短十几秒,站在办公桌前的一众高级参谋却感觉度秒如年。
“多田骏……”
梅津美治郎终于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令人感到脊背发凉的寒意。
“他居然将西郊机场拱手让给了祁连山?”
一名少将参谋硬着头皮回答道:
“报告司令官阁下,根据华北方面军发来的通报,祁连山部于昨日晚间发来明码电报,声称要接管西郊机场,多田司令官经过一番权衡之后,命令第3飞行集团连夜撤出机场,目前机场已经完全落入了祁连山部的控制之中。”
“权衡?”
梅津美治郎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中翻涌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怒意,
“他权衡了什么?”
说着,他猛地站了起来,将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胸口微微起伏着。
“西郊机场是北平的门户,是华北方面军重要的航空枢纽,祁连山占领西郊机场后,他的飞机就可以在那里的跑道起降加油,然后满油满弹北上入关。多田骏竟然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像个被抢了窝的野狗一样夹着尾巴就跑了,他还配当一名帝国军人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梅津美治郎重新坐回椅子上,胸膛依然在微微起伏着。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笔来,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随即又重新抽出了一张新纸。
他思索了片刻,随即落笔写道: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中将阁下钧鉴:”
“接获贵部关于西郊机场事态之通报,深感震惊与失望。北平西郊机场乃华北地区关键航空枢纽,战略位置至关重要,关系华北与东北之空中联络畅通,亦系关东军与华北方面军空中协同之重要纽带。”
“贵部未经抵抗便将该机场拱手让人,此举已严重损害大日本皇军之整体战略布局,亦使关东军彻底暴露于敌空军打击半径之内。祁连山部若以该机场为前进基地部署航空兵力,则对我关东军防区造成极大地威胁,此等后果,贵部是否曾予以充分考虑?”
“身为帝国军人,受命镇守一方,当以死守阵地为天职。遇敌来犯即行退避,非惟损及帝国军威,更将动摇全军士气。自淞沪开战以来,大日本皇军从未有过未战先退之先例,然自多田君接掌华北方面军以来,大同失守、天津沦陷、西郊机场拱手让人,如此行径,实令前线将士寒心。”
“望多田君深思之。”
写完之后,梅津美治郎默默地搁下笔,将那份电报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段话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修改任何措辞,将电报纸递给了旁边的通讯参谋。
“立即发往华北方面军。”
“是。”
通讯参谋接过电报纸,随即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梅津美治郎靠在椅背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口还在隐隐发闷,作为关东军司令官,他最担心的就是华北方面出现重大的战略失策。
原本华北方面军虽然挡不住祁连山的兵峰,但只要能在河北境内拖住对方的主力一段时间,让关东军有充足的时间在山海关一线构筑纵深防御阵地,这场仗还有得打。
可现在西郊机场一丢,祁连山的飞机就可以直接从北平起飞,深入东北腹地对关东军实施空中打击,关东军的各个机场、军火库、指挥部都将直接暴露在敌空军的攻击范围之内,这仗还怎么打?
“祁连山……”
梅津美治郎默默地睁开双眼,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睛里翻涌着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
……
与此同时。
北平。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多田骏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封梅津美治郎刚刚发来的电报,一字一字地看完。
他的脸色从铁青渐渐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
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糅合了愤怒、屈辱、无力感和深深疲惫的复杂神情。
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了他的心口上。
“贵部未经抵抗便将该机场拱手让人……”
“此等后果,贵部是否曾予以充分考虑?”
“身为帝国军人,受命镇守一方,当以死守阵地为天职……”
“自多田君接掌华北方面军以来,大同失守、天津沦陷、西郊机场拱手让人,如此行径,实令前线将士寒心。”
多田骏的嘴角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可嘴唇动了又动,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替自己辩解?
有什么可辩解的?
梅津美治郎说的都是事实。
大同丢了,天津丢了,西郊机场也丢了。
他多田骏自上任以来,华北方面军的地盘越缩越小,部队越打越少,如今连北平城都岌岌可危了,他还有什么资格辩解?
他很想冲着梅津美治郎大喊一声:
“你倒是来试试看啊!祁连山的二十万机械化部队,几千辆坦克,上万门火炮,几百架飞机,你要是有本事挡住他,你来当这个司令官,老子立刻卷铺盖滚蛋。”
可是到最后他也只能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因为他知道,喊出来也没有用。
梅津美治郎在关东军经营多年,兵力雄厚,装备精良,压根没有亲自面对过祁连山的钢铁洪流,他站在自己的角度,只看到华北方面军一直在丢城失地,却看不到每一座城、每一个机场的失守背后都站着一支被武装到了牙齿的现代化军队。
多田骏默默地将电报放在了桌子上,伸手拿起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茶杯是空的。
他将茶杯放回去,靠在了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地出神。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几天前自己收到祁连山那封明码电报时的心情。
当时他还在想,祁连山无非是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才敢如此嚣张跋扈。
可如今他才发现,真正嚣张跋扈的何止是祁连山啊。
连远在长春的梅津美治郎,都敢发来一封措辞如此严厉的谴责电报,将他当成一个无能之辈来呵斥。
多田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初春的太阳从东边的天际线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那封电报上,落在多田骏苍白而疲惫的脸上。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祁连山的部队还在北上的路上,梅津美治郎在长春等着看他的笑话,而他自己则被困在这间办公室里,如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进退两难。
多田骏缓缓地睁开双眼,重新拿起那封电报,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份被大本营驳回的辞职报告放在了一起。
他伸手关上了抽屉的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阳光,久久没有说话。
窗台上,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落了下来,歪着脑袋看了看办公室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随即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多田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