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3月31日。
上午十点。
吉林长春。
关东军司令部会议室。
梅津美治郎大将率先步入会议厅,他身量不高,但腰杆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十余名关东军高级将领鱼贯而入。
会议室的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桌子上铺着一幅硕大的华北及东北军事地图,地图上用各色铅笔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和态势。
梅津美治郎在主位上落座,目光在在场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关东军参谋长、第1师团师团长、第8师团师团长、第9师团师团长、第2飞行集团司令官仪峨彻二中将……清一色的将官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诸位。”
梅津美治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凝重,“今天召集各位前来,是要讨论一件关乎关东军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顿了顿,朝身边的参谋长微微颔首。
参谋长饭村穰中将当即站了起来,将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简报投影在了会议室侧面的白墙上。
“祁连山的部队已经全面占领了北平西郊机场。”
投影上赫然显示着一张航拍照片,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是仍然能清晰的辨认出是西郊机场的轮廓,以及机场主跑道上正在忙碌施工的工兵部队。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第1师团师团长饭田详二郎中将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沉声道:“多田骏……竟然就这么将机场给交出去了?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
“没有。”
饭村穰面无表情地回道。
第8师团师团长冢田攻中将猛地一拍桌子,铁青着脸骂了一句:“八嘎!多田骏这个懦夫!”
“安静。”
梅津美治郎抬手示意了一下,随即缓缓地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伸手在西郊机场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诸位应该都清楚西郊机场的战略价值,它位于北平西郊,距离前线约三百公里,是华北地区最大的航空枢纽,祁连山占领此处后,他的空军就可以直接在此处转场补给,然后满油满弹北上入关。“
说着,梅津美治郎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凌厉如刀。
“届时,我关东军所辖全部机场、军火库、指挥部、交通枢纽……都将暴露在敌人的打击半径之内,从现在起,西郊机场就是架在我们脖子上的一把刀。不将这把刀拔掉,关东军将永无宁日。”
会议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第2飞行集团司令官仪峨彻二中将缓缓站了起来,他是与会将领中唯一一名航空部队的将领。
“司令官阁下。
”仪峨彻二沉声说道,“您的判断我完全赞同,必须摧毁西郊机场,绝不能让祁连山的空军部队将其作为进攻关东军的跳板。”
说着,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东北至北平的空中航线划了一道线,“但问题是,这一仗该怎么打。”
“西郊机场距离我部最近的前进机场……奉天东塔机场,直线距离约五百五十公里,这意味着我们的轰炸机编队需要长途奔袭,往返航程超过一千一百公里。”
会议厅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9师团师团长樋口季一郎中将忽然开口问道:“仪峨君,我有个疑问,山海关附近不是有一座沙河子机场吗?那里距离北平西郊机场不过三百公里,往返航程只有六百多公里,为何不从那座机场起飞,而非要从奉天出发,舍近求远呢?“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仪峨彻二。
仪峨彻二摇了摇头,沉声道:
“诸位有所不知。山海关沙河子机场的规模极其有限,跑道长度不足八百米,仅能容纳中小型飞机起降,且机库简陋,油料储备极其匮乏,连维持一个飞行中队的日常作战都颇为勉强,若要支持轰炸机编队的大规模行动,则需要足够长的跑道、充足的航空燃油、大量炸弹储备以及完备的维护能力。这些条件,沙河子机场一项都不具备。”
他顿了顿,随即继续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我第2飞行集团的主力部队,自成立以来就全都被部署在了东北腹地,佳木斯、哈尔滨、奉天,这些才是我们的主要航空基地。
虽然沙河子机场在地理上更靠近北平,但那里既没有足够的轰炸机,也没有成体系的后勤保障,若要从沙河子起飞,就必须先将整个轰炸机编队从东北腹地千里迢迢地转场过去,这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且会打乱我们现有的全部作战部署。“
说着,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山海关的位置缓缓移向奉天,道:
“况且,大规模转场必然会引起祁连山方面的警觉,一旦被他提前获知了我们的意图,则势必会加强西郊机场的防空力量,届时再想偷袭就难上加难了。”
“因此,虽然从奉天东塔机场起飞需要长途奔袭,往返航程超过一千一百公里,但这也是最稳妥、也最现实的选择。奉天东塔机场设施完善,油料充足,足以支撑整个轰炸机编队的作战需求,我们的轰炸机可以在那里完成全部挂弹和加油作业,以最佳状态升空出击。”
梅津美治郎微微颔首,显然对这番解释颇为满意。他沉声道:
“仪峨君说得不错。打仗不是在地图上画直线,后勤保障和兵力部署的实际情况,往往比地理距离更重要。”
樋口季一郎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仪峨彻二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地图上西郊机场的位置,沉声道:“既然出发基地已定,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便是如何突破祁连山部队的高炮防线了……”
梅津美治郎微微眯起眼睛,道:“详细说说。”
“根据华北方面军提供的情报,祁连山的部队装备了大量的瑞典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这种火炮有效射高约七千米,射速极高,每分钟可达一百二十发,齐射时的火力密度足以在短时间内撕碎任何进入其射程范围的飞机。”
闻言,几名陆军将领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第9师团师团长樋口季一郎中将皱眉道:“七千米射高?那岂不是说,咱们的轰炸机只要进入七千米以下的高度,就会遭到密集的火力拦截?”
“是。”
仪峨彻二点了点头,道:
“而且西郊机场外围地势开阔,便于高炮阵地展开,祁连山至少在西郊机场部署了数百门博福斯高炮,以交叉火力网覆盖机场方圆数公里的空域,低空突防无异于送死,我们的轰炸机编队还没飞到机场上空,就会遭到重创。”
就在这时,第1师团师团长饭田详二郎忽然转头看向仪峨彻二,沉声说道:
“仪峨君,如果……不让轰炸机编队在低空突防呢?”
“什么意思?”
“让轰炸机飞得更高一些。”
饭田详二郎走到地图前,抬头望向天花板,仿佛在想象高空飞行的场景,“七千米,甚至八千米。让轰炸机编队在博福斯高炮的有效射高之上飞行,敌人的炮弹就够不着我们了。”
他话音落后,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高空轰炸……”
副参谋长秦彦三郎少将沉吟道,
“这倒是个好办法,那些高炮射程有限,咱们的轰炸机可以在高空从容投弹,将机场炸成废墟。从七千米高空往下扔炸弹,地面上的高炮阵地就只能干瞪眼了。“
“可是精度呢?”
仪峨彻二突然开口说道,
“你的想法从理论上说得通,但实操起来,问题远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首先是轰炸精度的问题。在缺乏先进瞄准设备的情况下,从七千米以上的高空进行水平轰炸,误差极大。一枚炸弹从七千米高空坠落,受风力、气流、飞机姿态等诸多因素影响,落点偏差可能会达到数百米。我们要摧毁的是机场跑道、机库、油库这些精确目标,而不是一片农田。”
说着,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载弹量和航程的问题。飞机飞到七千米以上高度,空气稀薄,发动机功率下降,燃油消耗增加,载弹量必然会受到严重的影响。为了飞到七千米,可能不得不减少炸弹载荷。我们长途奔袭五百五十公里,若是每架轰炸机只能挂载少量炸弹,即便侥幸命中目标,也无法对机场造成毁灭性打击。”
跟着,他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最后是氧气问题。长时间在七千米以上的高空飞行,飞行员必须依赖氧气面罩。长时间缺氧飞行会不会影响飞行员的判断力和操作能力?这些问题都需要考虑。况且,我们的飞行员从未进行过如此高海拔的长途轰炸训练。”
他话音落后,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