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二十分钟。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名通讯参谋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颤声说道:
“报告司令官阁下!轰炸机编队……已经返回东塔机场!”
梅津美治郎猛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好!战果如何?”
通讯参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一丝哭腔了。
“报告司令官阁下……轰炸机编队……遭到毁灭性打击,被敌高射炮击落一百四十七架……仅有二十五架……成功返航……“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已经不仅仅是落针可闻了,而是令人窒息的一片死寂。
梅津美治郎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
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终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询问。
“你说……什么?”
“轰炸机编队……遭到毁灭性打击,被敌高射炮击落一百四十七架……仅有二十五架……成功返航……”
通讯参谋低着头,不敢去看梅津美治郎的眼睛,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梅津美治郎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了桌沿,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八……八嘎……”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带着一股压抑到了极致的怒意。
“我们的轰炸机编队被击落了一百四十七架?一百四十七架轰炸机?!”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那力道之大,将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随即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茶水在地板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但梅津美治郎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站在桌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突起来。
“那可是第2飞行集团的全部家当啊!”
他陡然拔高了声音,咆哮道:“一百七十二架轰炸机!只剩下了二十五架?”
“我……我……”
通讯参谋被吓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梅津美治郎绕过桌子,大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了窗户。
初春的寒风吹入会议室,吹得军装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望着窗外奉天城的街道和楼房,望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楼宇轮廓,双手紧紧地攥着窗框。
他想起自己刚刚就任关东军司令官时的心情。
那时他站在东京大本营的会议室里,当着东条英机和一众陆军将领的面,信誓旦旦地保证:“关东军防线固若金汤,任何敌军胆敢觊觎满洲,都必将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可如今呢?
祁连山的部队甚至还没有开始对山海关发起进攻呢,而他关东军的航空力量就已经损失了一大半。
“仪峨彻二呢?”
梅津美治郎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把他给我叫过来!”
“仪峨将军……正在赶来司令部的路上……”
“让他跑着来!”
“是!”
通讯参谋顿时转身跑出了会议室。
梅津美治郎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想要伸手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喝口水,却发现茶杯已经被他砸碎了,他只能将空的杯托给放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多田骏。
那个被他骂得体无完肤的华北方面军司令官。
他想起自己发给多田骏的那封措辞严厉的电报,想起自己在电报里写着“遇敌来犯即行退避,非惟损及帝国军威,更将动摇全军士气”,想起自己说“多田君自接掌华北方面军以来,大同失守、天津沦陷、西郊机场拱手让人,如此行径,实令前线将士寒心”。
可现在呢?
现在轮到他梅津美治郎了。
他倾尽关东军全部的航空力量发动的突袭,结果换来的却是被击落了一百四十七架轰炸机的代价,最终只有二十五架仓皇返航。
现在想起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抽他自己的耳光。
“多田骏……”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忽然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来,那些担任过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将领们。
寺内寿一,华北方面军首任司令官。
他在任期间,华北抗日力量兴起,治安形势日益严峻,但他至少还能维持局面。
杉山元,寺内寿一的继任者。
他在任期间,虽然也没能彻底剿灭华北的抗日武装,但至少也稳住了阵脚,没有丢掉太多的地盘。
然后是多田骏,他在任期间,几乎把华北丢了个底朝天,大同、天津、北平西郊机场,一座接一座的城市和战略要点失守。
可如今他梅津美治郎才发现,多田骏面对的那种绝望,正在以同样的方式降临到他的身上。
“砰!!!”
第2飞行集团司令官仪峨彻二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军装的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极其狼狈。
“司令官阁下……”
他站定脚步,朝梅津美治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梅津美治郎缓缓地睁开双眼,将目光落在了仪峨彻二的脸上,沉默了几秒,随即沉声说道:“仪峨君,说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仪峨彻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低声说道:
“轰炸机编队于凌晨三点整从奉天东塔机场起飞,一百七十二架轰炸机以三千米高度中低空飞行,在接近北平西郊机场约一百公里处开始爬升至七千五百米高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但在即将进入轰炸航线时,西郊机场突然出现了极其密集的高炮火力,那不是情报中所说的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而是……k 37型88毫米高射炮,有效射高超过一万米,火力密度之大,远超我们的预估,轰炸机编队在七千五百米高度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不仅如此……“”
“在残存轰炸机编队脱离西郊机场防空区域,准备返航的途中,于保定上空再次遭到敌军高炮部队的拦截……第二波高炮火力的密度与西郊机场不相上下,两轮拦截下来,最终能够返回奉天东塔机场的轰炸机,仅余二十五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