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
奉天东塔机场。
仪峨彻二坐在塔台二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刚刚从前线传回来的战报。
战报只有短短几行字,他却已经看了好几遍。
“一百三十六架九七式战斗机,全部被击落。敌机数量约一百架,型号为me262喷气式战斗机,我部无一架幸存,敌机零伤亡。”
他的目光在“零伤亡”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随即缓缓地放下电报,抬头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全完了。”
仪峨彻二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初春的风灌入室内,吹动着他军装的衣摆和胸前的勋章。
他望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望着平原尽头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忽然感到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缓缓地低下头,将目光落在了作为装饰品摆放桌子上的短刀上。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关东军司令部。
去亲自向梅津美治郎汇报战况,去亲口承认自己的失败,去面对那份迟早会到来的问责,去接受一个军人应有的审判。
他走出了塔台,走进了奉天城初春的阳光里。
阳光温暖而明亮,可他却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
………
秦皇岛,第38集团军前线指挥部。
祁连山坐在二楼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高志航刚刚转发来的战报。
他看完之后,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随即将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海面。
“李本忠。”
他喊了一声。
“到!”
李本忠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给各部发报。空一师已经圆满的完成了任务,关东军的空中力量已不复存在,让各部按原定计划,于明日凌晨五点,向山海关发起总攻。”
“是!”
李本忠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快速远去。
祁连山重新望向窗外,目光越过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了远处的山海关方向。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
……
火车抵达长春(当时叫新京,就以长春为主吧,这个大家更熟悉一些)站时已是下午时分。
站台上的卫兵一眼就认出了仪峨彻二的中将肩章,连忙立正敬礼。
仪峨彻二微微颔首,随即快步走出了车站。
一辆关东军司令部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了站外,司机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后排,轿车随即驶离车站,沿着宽阔的街道向城北方向驶去。
轿车穿过几个路口,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的灰色建筑群前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里是关东军司令部的主楼,坐落在长春市中心的繁华地带,与伪满洲国国务院办公厅相距不远。
仪峨彻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那是昭和十三年秋天,他刚接到调任关东军第2飞行集团司令官的命令,前来向梅津美治郎报到。
当时他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如今不过两年多的时间,他再次站在关东军司令部大门前,却忽然生出了一丝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迈步走上了台阶。
他在梅津美治郎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门虚掩着,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进来。”
梅津美治郎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仪峨彻二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梅津美治郎一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此刻正在低头批示文件。
仪峨彻二在办公桌前站定,朝梅津美治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司令官阁下。”
梅津美治郎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梅津美治郎表现得越是平静,他心头便越是沉重。
“司令官阁下。”
他缓缓放下手臂,道,“属下……有负您的重托。”
梅津美治郎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继续在纸上书写着,依然没有抬头。
“第2飞行集团……全军覆没。”
仪峨彻二说到“全军覆没”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一百三十六架九七式战斗机,无一幸存。八个战斗机中队的飞行员,阵亡超过九成。属下无能,给帝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属下……甘愿承担全部责任。”
他话音落后,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片刻。
梅津美治郎终于放下了钢笔,缓缓抬起头来。
仪峨彻二发现,这位关东军司令官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他预料中的冷厉。
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只是那平静之下,却隐约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仪峨君。”
梅津美治郎将笔帽拧好,道,“先坐下说话。”
仪峨彻二愣了一下,犹豫片刻,随即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缓缓地坐了下来。
梅津美治郎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口茶,随即沉声说道:“你刚才说,甘愿承担全部责任?”
“是。”
仪峨彻二点了点头,“属下请求司令官……允许我切腹赎罪。”
切腹。
当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仪峨彻二的喉咙里忽然涌起一股苦涩的酸意。
但他没有退缩,他清楚地知道,作为统帅第2飞行集团的最高指挥官,将全部家当葬送在一场不对称的空中绞杀中,除了以死谢罪,他别无选择。
那些阵亡的飞行员,那些坠毁的飞机,那些被击落的梦想……他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梅津美治郎没有急着回答他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仪峨彻二,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来到仪峨彻二的身侧。
仪峨彻二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梅津美治郎伸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是一位长者在安抚一个备受煎熬的后辈一般。
仪峨彻二顿时僵在了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仪峨君。”
梅津美治郎嗟叹道,“此番失利,非战之罪。”
闻言,仪峨彻二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望着梅津美治郎的眼睛。
“非战之罪……”
梅津美治郎仿佛自言自语般又重复了一遍,随即缓缓踱到窗前。
他背对着仪峨彻二,将双手交握在身后,沉默了良久,才继续说道:
“你的飞行员们,都是帝国最优秀的航空兵勇士,九七式战斗机在他们的操作下,已经发挥出了超越设计极限的性能,可是……”
说着,他忽然转过身来,道:
“可是敌军的飞机,你也已经知道了。时速八百七十公里,升限一万一千米,装备四门30毫米航炮。
九七式战斗机在它们的面前,就像是一个挥舞竹刀的少年面对一个手持利刃的武士,这不是你的错,不是飞行员的错,是我们整个帝国航空工业和情报系统的错。”
仪峨彻二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他想说“是我指挥失当”“是我战术失误”“是我没有提前侦察清楚敌情”,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知道,梅津美治郎说的都是事实。
九七式战斗机与me262的差距,已经大到任何战术都无法弥补的地步了。
“所以,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梅津美治郎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了仪峨彻二的面前。
仪峨彻二低头看去,那是一份盖着大本营印章的调令。
“你回本土吧,担任航空本部训练总监。”
梅津美治郎沉声说道,
“本土的空军预备学校、青年飞行学校,都需要你这样真正见识过现代化空战的指挥官去指导。你要将你在山海关上空看到的、学到的、经历的一切,全都毫不保留的教给那些年轻人。”
“司令官阁下……”
仪峨彻二哽咽着说道,“我……已经没有资格……”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梅津美治郎的声音忽然严厉了一瞬,但很快又缓和了下来,嗟叹道,
“仪峨君,帝国正值用人之际,实不相瞒,中国战场的形势已经到了极其严峻的地步,祁连山的二十万机械化部队已经陈兵山海关下,关东军到底还能撑多久,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连你也死了,帝国未来的天空,就真的无人可守了,回本土去,将你从这场惨败中学到的教训,将你对敌人飞机的认识,将你对新型空战形态的理解,全都传授给那些年轻人,帝国需要种子,需要能在本土生根发芽的种子。”
仪峨彻二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梅津美治郎的用意。
这位关东军司令官已经在为最坏的局面做打算了。
他不在乎军人的体面与尊严,他在乎的是当帝国退守本土之后,还有没有人能守住帝国的天空。
“我……”
仪峨彻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缓缓地低下了头,“属下……遵命。”
他将那份调令从桌子上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随即起身朝梅津美治郎郑重地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司令官阁下……保重。”
梅津美治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仪峨彻二转身走向门口。
他在门前停了一下,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没有转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道:“司令官阁下……满洲,真的守不住了吗?”
身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仪峨彻二以为梅津美治郎不会开口作答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了梅津美治郎的声音。
“为今之计,也惟有尽人事听天命了啊。”
仪峨彻二点了点头,随即转动门把手,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梅津美治郎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那扇已经合拢的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