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四百多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口焰瞬间连成一片流动的橘红色光幕。
低沉的轰鸣声顿时汇聚成了一股犹如实质般的声浪,以肉眼可见的震荡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观测台上的木板都在剧烈地颤抖。
炮弹划过长空,带着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呼啸声,如同暴雨般砸向日军阵地。
第一轮试射的炮弹落地时,距离三千米处的那片丘陵之间骤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橘红色光点。
爆炸声随后才传到炮兵阵地上,沉闷而连续,犹如闷雷在群山间反复回荡。
王承柱默默地盯着望远镜里的落点,忍不住皱了皱眉。
“有点偏左,修正五十米。”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话筒再次吼道:“各炮群注意!修正标尺,第一轮正式齐射!放!”
这一次,一千四百多门重炮同时打出了整齐划一的齐射。
真正的饱和式轰击开始了。
日军防御阵地上,那些炮楼和碉堡瞬间被密集的炮火笼罩。
日军第12师团防御阵地的地貌在三十分钟内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改变。
原本起伏的丘陵被炮弹削低了将近半米,那些坦克坑被接二连三的炮弹填平了大半,战壕的边缘被反复的爆炸震塌,壕沟内部的积土越来越厚,越来越浅,到第一小时结束时,许多原本近两米深的战壕只剩下了不到半米的深度。
那些日军士兵被迫蜷缩在越来越浅的壕沟里,头顶上方的土壁不断被震塌,泥土裹着碎石哗啦啦地往下落,落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不停地用双手扒开落在身上的泥土,手臂上的肌肉早已因为持续动作而酸痛到了极点,但没有人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可能被活埋。
一个二等兵趴在壕沟底部的拐角处,双手抱着钢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身侧约三米远的地方,一枚122毫米榴弹轰然炸开,爆炸的冲击波顺着壕沟壁面传导过来,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挤压成了薄片,随即又猛地反弹了回来,胸腔里顿时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一口血沫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他还活着。
可他旁边的那个军曹却死了。
军曹蹲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一枚弹片从爆炸中心以超音速飞来,径直切开了军曹的左侧颈动脉,温热的鲜血呈扇形喷洒在壕沟壁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血渍。
军曹还睁着双眼,瞳孔里倒映着爆炸的火光,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朝侧面歪倒,头靠在壕沟的土壁上,再也没能抬起来。
二等兵看着军曹的尸体,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尖锐嗡鸣,轰轰隆隆的炮声反而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听。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漂浮在一种极不真实的状态里,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些爆炸的火光看着像是隔了很远很远,远到与他毫不相干。
可下一发炮弹就落在了距他不到十米处的战壕边缘。
泥土如同暴雨般砸落下来,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他被埋在土里的那半截身体因为突然的重压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用手拼命地在泥土中摸索、扒拉、挣扎,好半天才从土堆里探出半个脑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瞳孔里满是惊恐之色。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然后整个人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他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牙齿几乎嵌进了肉里,但身体却完全不由他的意志控制。
他的视线开始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眼泪不知何时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泥土和血污,在脸颊上淌出一道道灰色的痕迹。
第二小时的炮击密度没有丝毫的减弱。
日军第12师团师团长上村清太郎中将此刻正蜷缩在指挥部所在的碉堡里。
那是一座由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半永备工事,顶部覆盖着厚厚的覆土层和沙袋,按理说应该能抵挡相当级别的炮火。
但持续一个多小时的冲击波已经令混凝土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顶部的覆土被震落了厚厚一层,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板面,板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上村清太郎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垂着头。
他的副官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耳朵,嘴巴微张,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流淌,滴落在军装的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师团长阁下……”
副官沙哑着嗓子说道,“敌军……敌军的炮火密度太高了,前线各联队的通讯已经彻底中断了,我们跟各联队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系。”
闻言,上村清太郎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表情显得异常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不可逆转的事实。
“通讯中断,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他沉声说道。
副官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意味着那些联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师团长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张已经被震歪了的军用地图上,“我军阵地的全部工事和防御设施,如今恐怕都已经化为瓦砾了。”
他话音未落,又一发炮弹落在了碉堡附近。
爆炸的冲击波通过地面传导进碉堡内部,整个混凝土结构猛地抖动了一下,头顶顿时传来沙袋和覆土层哗啦啦滑落的声音。
天花板上一条裂缝在抖动中忽然向外延伸了十几厘米,细碎的混凝土颗粒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掉在了地图上。
副官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蹲了下去。
上村清太郎却丝毫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而那些仍然坚守在阵地上的日军士兵已经短暂地丧失了思维能力。
一名年轻士兵靠在战壕壁上仰着头,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中那些不断划过的炮弹,瞳孔里映着爆炸的火光,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保持着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弹片削去了两截,断口处血肉模糊,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甚至都懒得去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