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三十多岁的老兵趴在弹坑边缘,嘴里不断涌出白色的泡沫,身体间歇性地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那是炮击导致的重度脑震荡症状,持续的冲击波已经对他的中枢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涣散,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一名少佐蜷缩在已经坍塌大半的掩体角落里,他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的身体在不停颤抖,眼神涣散而空洞,已经完全失去了焦点。
他的耳朵深处有暗红色的血水缓缓渗出,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将土黄色的军装染成了一片深褐色。
炮击进入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日军阵地上已经宛如一片人间炼狱。
那些还能动弹的士兵大多躲在阵地上仅存的几个相对完整的掩体里,挤得人摞人,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
有人因为缺氧而面色发紫,有人靠在角落里失去了意识,还有人双目圆睁,瞳孔里映着掩体顶部不断震落的灰土,甚至都忘记了眨眼睛。
一名日军少尉靠在掩体入口处的土墙上,怀里抱着一支三八式步枪。
他的右眼竟然被冲击波给硬生生地震掉了,眼眶处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个黑红色的血洞。
他身边的一名军曹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朝前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再也没能抬起来。
少尉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默默地闭上了那只独眼。
他累了。
所有人都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彻底透支。
从第一发炮弹落地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他们的耳朵里就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爆炸声、冲击波、震动、泥土坍落的声响、同伴临死前的惨叫和呻吟,这些声音一刻不停地灌入他们的耳朵,贯穿他们的神经,锤击着他们的意志。
三个小时的持续折磨下来,正常人已经很难维持完整的自我意识了。
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的炮击,至少向日军阵地倾泻了二十多万发炮弹,每平方米的阵地上大约要承受三到五发炮弹的洗礼,
王承柱站在观测台上,默默地举着望远镜。
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他已经大致能看清日军阵地上的景象了。
二十多个炮楼,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炸成了满地碎块,有的被震塌了承重柱,歪倒在一片狼藉之中,还有的已经彻底灰飞烟灭了,只在原处留下一个巨大的弹坑和一圈散落的混凝土碎片。
那些碉堡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些“乌龟壳”绝大多数都已经面目全非,顶部的覆土层被炸飞了,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裂纹,有些甚至已经裂开了一个可怖的豁口,能透过豁口看到内部支离破碎的人体和散落一地的武器。
反坦克壕和坦克坑更是已经形同虚设了。
炮弹将那些工兵们辛苦挖掘的障碍填平了大半,剩下的浅坑已经起不到任何阻挡的作用了。
“柱子。”
身后忽然一阵传来脚步声,周卫国从台阶上走了上来,站在王承柱的身边,举着望远镜看了一阵子,随即放下望远镜,道,“差不多了,可以了。”
王承柱点了点头,随即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嘶哑着嗓子吼道:“各炮群注意!停止射击!重复,停止射击!”
命令当即被层层的传达了下去。
炮声渐渐地稀疏了下来,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左右,整个炮兵阵地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卫国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随即转身走下了观测台。
“侦察营前出,确认战果。”
“是。”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一队侦察兵迅速从侧翼绕了出去,朝着日军阵地方向摸了上去。
姜大牙靠在一辆装甲车的车头前,仰头望着天空,嘴里叼着一根烟卷,他听到命令后,朝周卫国那边看了一眼,咧嘴一笑:“卫国,你说鬼子阵地上还有活口没?”
“不好说。”
周卫国沉声说道,“面对如此密集的炮火,即便躲在工事里也未必能扛得住啊。”
这时王喜奎从侧翼的警戒阵地上赶了过来,他来到几人中间,道:“俺刚才在阵地上听了好一阵子,炮声停了以后,日军阵地上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不是更好?”
姜大牙吐出一口烟圈,“省得咱们还得费劲去一个一个地清剿。”
这时,王承柱也从观测台上走了下来,他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喊话而有些嘶哑的嗓子,接过杨志华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随即抹了抹嘴,对周卫国说道:
“前锋部队可以继续向前推进了,那些坦克坑和反坦克壕基本都被填平了。”
闻言,周卫国点了点头。
随即转身朝身后的通讯兵挥了挥手:
“传令第一装甲师、第二装甲师、整编第5师,按原定序列向前推进,各部队保持警戒队形。”
“是!”
通讯兵转身跑向步话机。
阵地上再次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
虎式坦克的履带碾过碎石地面,发出沉重的碾压声响,一辆接一辆地越过炮兵阵地,朝着北方那片硝烟未散的焦土驶去。
周卫国重新登上装甲指挥车,从车顶探出半个身子,望着前方那片已经被炮火彻底改变面貌的土地,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走吧。”
他对车里的驾驶员说了一声。
装甲指挥车缓缓启动,跟在坦克编队的后方,沿着那条刚刚被炮火开辟出来的通道,朝绥中方向继续推进。
身后,炮兵阵地上,炮兵战士们正瘫坐在炮位旁边休息,有人靠在弹药箱上闭目养神,有人端着水壶大口大口地喝水,还有人蹲在地上用纱布包扎被滚烫的炮管烫伤的手臂。
初春的阳光下,那些滚烫的炮管还在微微冒着青烟,在冷却的过程中,不时会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响。
远处,日军阵地在视野中越来越近。
那里曾是日军的防御阵地,那里曾经驻扎着两万多名悍不畏死的关东军,那里曾经有二十多个炮楼和数不清的碉堡,那里曾经挖满了坦克坑和反坦克壕。
而此刻,那里只剩下了一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焦土,和焦土之上那些已经无法分辨出原本模样的残骸与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