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送到关东军司令部时,正值午后。
梅津美治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那封刚刚拆开的电报。
他看得很慢。
面前的饭村穰已经焦躁地踱了好几个来回,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司令官阁下……”
饭村穰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第1师团……饭田君……”
梅津美治郎没有抬头,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11师团……山室君也……”
饭村穰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日之内,连败三镇,三个甲种师团全军覆没,这打的是什么仗?!”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桌子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杯盖滑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祁连山的部队莫非成精了不成?第1师团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一天都守不住?“
梅津美治郎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显得格外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出奇地镇定,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他只是在默默地注视着饭村穰,像是在耐心地等待对方发泄完情绪一般。
“饭村君。”
他沉声开口,“你说完了吗?”
饭村穰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在梅津美治郎那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也只得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他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颓然地坐到了梅津美治郎对面的椅子上,将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一日之间……”
他喃喃说道,“一日之间,三个师团……六七万名帝国勇士……就这么没了……”
梅津美治郎将那封战报重新折好,将其放在了桌角。
“饭村君,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请说。“
“你觉得,如果让第1师团、第11师团、第12师团再打一次,会出现不一样的结果吗?”
饭村穰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动了几下,最终却也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梅津美治郎起身踱到窗前。
他背对着饭村穰,沉默了片刻,随即说道:
“敌军有喷气式战斗机,能在一万米高空以八百多公里的时速巡航,我们的九七式战斗机在它们的面前连逃都逃不掉。敌军装备了数以千计的重炮,能在三小时内将咱们的阵地彻底犁成一片焦土。敌军还有数以千计的坦克,正面装甲厚到我们的步兵炮打上去连个坑都留不下。”
说着,他转过身来,将目光落在了饭村穰的脸上。
“饭村君,告诉我,这种仗,该怎么打?”
饭村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依靠将士们的忠勇”,想说“天皇陛下的武运”,想说“大日本帝国军人的武士道精神”。
他曾经在军校的课堂上、在战前的动员会上,说过无数遍类似的话,可此刻他望着梅津美治郎那双疲惫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关东军一向自诩为帝国陆军的精锐,可那些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在绝对的装备差距面前,终究不过是一个粉饰败局的借口。
“司令官阁下……”
饭村穰咬了咬牙,“我们还可以向海军请求支援,联合舰队在吴港停泊着数艘航空母舰,如果让海军出动舰载机……”
“舰载机?”
梅津美治郎出言打断了他的话,嘴角随之浮现出一抹苦笑,道:
“饭村君,海军的九六式舰载战斗机,最大速度不过每小时四百多公里,你是想让他们飞到北平上空去和me262展开空中对决吗?”
闻言,饭村穰顿时沉默了。
“派海军舰载机去和那种喷气式战斗机交战,无异于驱羊入虎口。更何况,就算海军答应出动,航母编队从吴港驶出,到抵达作战区域至少需要三四天的时间。你觉得……祁连山会给我们三四天的时间吗?“
闻言,饭村穰默默地低下了头。
“不会。”他低声说道。
“所以。”
梅津美治郎重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了下来,道,“我们现在必须面对一个现实:满洲的陆上防御,已经无法阻挡祁连山了。”
他话音落后,房间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饭村穰抬起头来,望着梅津美治郎那张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阴郁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司令官阁下……您是想……”
“我想将剩余的四个甲种师团分批撤出满洲。”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梅津美治郎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提前为本土防御作战做准备。”
饭村穰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知道梅津美治郎一直在做着最坏的打算,但当他亲耳听到“将甲种师团撤出满洲”这几个字从关东军最高司令官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可是……”
饭村穰说道:“大本营那边……东条首相……”
“给大本营发报吧。”
梅津美治郎伸手拿起桌角的钢笔,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将前线战况如实上报,同时附上我的建议。”
他略微思忖片刻,随即落笔写道:
“山海关及绥中火车站已于本日先后失守,第1师团、第11师团、第12师团全军覆没,敌军装备之优势远超预估,我关东军航空战力已遭毁灭性打击,现有地面部队在无空中掩护的情况下难以与敌军机械化部队正面抗衡,为确保帝国陆军有生力量,建议将剩余四个甲种师团经旅顺港海运撤出满洲,可暂时将其调往华中一带休整待命,以图再举。“
他写完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
“若此议可行,请即日内予以答复。延误时日,恐将坐失良机。”
他将电报纸递给饭村穰:“加密,以最高优先级发往东京大本营。”
饭村穰接过电报纸,手指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行“将剩余四个甲种师团经旅顺港海运撤出满洲”的字句,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去吧。”梅津美治郎说道。
“是。”
饭村穰转身走出办公室时,背影显得前所未有的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