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大本营陆军部会议室。
东条英机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梅津美治郎发来的那封电报。
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沉默了片刻,随即将其传递给身旁的陆军大臣杉山元。
杉山元从华北方面军的位置上卸任之后,回国赋闲了一段时间,最近再次被启用,荣升陆军大臣之职。
近几年来,祁连山将日军高层杀得已经快要无人可用了,否则,杉山元这种货色也坐不到陆军大臣的位置上。
电报在长桌上依次传递。
杉山元看罢之后,将电报放在了桌子上,随即呼出一口浊气:“一日之内,三个甲种师团被全歼……梅津君在搞什么名堂?”
“这不是梅津君的问题。”
参谋本部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缓缓开口说道,
“敌人的装备优势已经到了我们无法忽视的地步,喷气式战斗机、重型坦克、远程火炮……这些差距不是靠武士道精神所能弥补的。”
东条英机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手指在扶手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着。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沉默恰恰是他内心最为激烈挣扎的时刻。
“诸君。”
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目光在与会者的脸上扫视了一圈,道:“你们对梅津君的提议,怎么看?”
短暂的沉默之后,杉山元率先开口说道:
“将部队撤出满洲?那可是帝国的生命线啊!满洲的粮食、煤炭、钢铁……一旦将部队撤出满洲,这些东西可就全都落到祁连山的手里了。”
闲院宫载仁亲王不紧不慢的说道,
“若是不将部队撤出满洲的话,仅存的四个甲种师团又能在满洲支撑多久?梅津君已经在电报里写得很清楚了,敌军拥有绝对制空权,我军战机已被尽数摧毁。那些师团在没有空中掩护、没有有效反坦克武器的情况下,与敌军机械化部队正面硬拼,结果不会比第1师团、第11师团和第12师团好到哪里去。”
“但也不应该就此放弃满洲……”
另一名陆军将领忍不住插了一句话,但话音未落便又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东条英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帝国已经打了十几年的仗。”
东条英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令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从满洲事变开始,到日中战争全面爆发,再到如今……我们消耗了无数的人力和物力,数百万将士血洒疆场,国库早已入不敷出,结果呢?”
说着,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电报,在指间轻轻摩挲。
“结果就是我们根本守不住山海关。结果就是三个师团在一日之内全军覆没。结果就是关东军司令官不得不向我请求将仅存的四个甲种部队暂时撤出满洲。”
他将电报放回到了桌子上,声音依然显得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诸君,你们告诉我,如果我们将最后的四个甲种师团全部折在满洲,等祁连山的部队真的打到本土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来守卫本土?拿什么来抵抗祁连山的飞机大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将部队暂时撤出满洲,这是在为帝国保存实力。”
东条英机说道,“华北和华中一带还有我们的占领区,可以暂时将这四个甲种师团调往华中一带休整,补充装备、训练新兵,以后或许还能派上用场,可若是将其全部折在了满洲……”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之人都已经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那就这样吧。”
东条英机缓缓地站了起来,将双手撑在桌子上,微微俯身道,
“命令海军派出运输船队前往旅顺港,将第8师团、第9师团、第10师团、第14师团转移至华中一带驻防。同时电告梅津美治郎,令其调集第23、24、25、28师团驻守锦州一线,尽可能的迟滞敌军的推进速度。”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告诉梅津君,他只需要尽可能拖延敌军北上的脚步即可,不必死守锦州……必要时,可以自行决断。”
杉山元张了张嘴,想说“这样岂不是等于将满洲拱手让人”,但话到嘴边,他看到了东条英机眼神深处那抹极力压抑着的不甘和无奈,最终还是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散会。”
东条英机率先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
……
长春。
关东军司令部。
梅津美治郎收到大本营回电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在墙面上投下他倚靠在椅背上的侧影。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那份盖着陆军大臣印鉴的电报,目光在“必要时可以自行决断”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缓缓地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杉山元、闲院宫载仁亲王、东条英机,那些远在东京的阁僚们,终究还是同意了将四个甲种师团撤出满洲的建议。
这大概就是帝国最后的清醒了。
他坐直身体,将台灯拉近了一些,随即提笔草拟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令驻守锦州的第23、24、25、28师团即刻加强阵地防御,修筑反坦克障碍,在锦州一线尽可能迟滞敌军推进的速度。
第二道命令:令第8师团、第9师团、第10师团、第14师团即刻向旅顺港方向转移,沿途保持无线电静默,不得与敌军发生大规模交火。
第三道命令:令旅顺港务部门在三日内完成运输船队的集结和装载准备工作,确保四个师团能够以最快速度完成登船。
他将三道命令逐条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拿起钢笔,在每道命令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通讯兵。”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通讯兵快步走了进来。
“将这三道命令发往各师团。”
梅津美治郎将文件递了过去,道:“加急加密。”
“是。”
传令兵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台灯灯丝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梅津美治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长春的深夜异常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他将目光望向了南方。
那里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丝微弱的暗红色光芒,那是绥中到锦州一线,炮火映照在天幕上的反光。
那里正在发生着战斗。
第23、24、25、28师团的将士们,正在为了给即将撤离满洲的四个师团争取时间而拼死抵抗。
他们不知道大本营已经做出了放弃满洲的决定,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在守卫帝国的生命线、守卫天闹黑卡的领土。
梅津美治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满洲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陆军士官学校的毕业生,刚被分配到了关东军驻长春的部队,那时的长春还叫宽城子,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远没有如今这般气派。
那时他还很年轻,以为帝国的未来就在这片黑土地上。
如今他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燃烧的天际线,却只能在暗夜里盘算着如何将最后一批士兵从这片即将陷落的土地上带走。
一阵夜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吹动了他胸前的勋章。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叹息。
“撤吧……”
那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即将告别的土地说出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