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夜风裹着咸湿的海水气息灌入室内,吹动了他军装的衣摆。
“老祁。”
杨庭辉来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暗红色的天际线,“你说……梅津美治郎现在在干什么?”
祁连山沉默了片刻,随即沉声说道:
“大概躲在长春的关东军司令部里暗自神伤吧。一边盘算着甲种师团能不能在咱们合围之前登船撤出东北,一边盘算着锦州的乙种师团还能撑多久,一边还得琢磨丢了东北后,东京那边会如何问责。”
“长夜漫漫,可他却要失眠喽。”杨庭辉笑呵呵地说道。
王兰田咧嘴一笑,道:“换谁谁都睡不着啊。“
“是啊。”
祁连山呼出一口浊气,道:“换谁谁都睡不着。”
这时,王兰田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站在两人身后,扶了扶眼镜框,将目光落在了远方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际线上。
“司令员,政委。”
他开口说道,
“我在想,等打完这一仗,解放了东北,咱们也得好好规划一下鞍山钢厂的事情了,咱们得想办法将那些日本技术人员和工程师留下来。“
祁连山转身看了王兰田一眼,随即笑了起来:“兰田同志考虑得很长远嘛,咱们打好仗的同时,也得抓好建设问题,两不耽误。“
王兰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东方天际线。
夜色正浓,但在天的尽头,隐约有一线微光正在无声地蔓延开来。
那是黎明即将到来的征兆。
……
……
长春。
关东军司令部。
凌晨四点四十分,整栋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参谋们抱着文件在各科室间小跑穿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唯独司令官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
饭村穰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三份刚刚译出的电报,已经在走廊里徘徊了将近二十分钟。
第一份电报来自第23师团:锦州外围阵地遭到了敌军装甲部队的猛烈进攻,请求战术指导。
第二份电报来自驻奉天宪兵队:鞍山已于昨夜失守,敌军一部正向奉天逼近,城内仅剩不足一个中队的宪兵,无力组织防御。
第三份电报来自海军方面:运输船队预计明日傍晚抵达旅顺,但需关东军确保港口周边海域安全,否则无法靠港。
饭村穰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却没能得到任何的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
“司令官阁下?”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饭村穰心头一沉,也顾不上那么多的规矩了,当即用力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亮,勾勒出房间内模糊的轮廓。
梅津美治郎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翻倒的药瓶,几粒白色药片散落在了抽屉角落。
“司令官阁下!”
饭村穰快步上前,扶住了梅津美治郎的肩膀。
借着微光,他看到梅津美治郎的脸上毫无血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军装领口被扯开了两粒扣子,领口处洇湿了一片。
“饭村君……”
梅津美治郎缓缓转过头来,“把门关上。”
饭村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参谋们,沉声说了句“都在外面等着”,随即反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再次陷入了黑暗。
“司令官阁下,您……”
“别开灯。”
梅津美治郎打断了他的话,摸索着坐回到了书桌后的椅子上。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佝偻的、疲惫的、几乎要垮塌下去的身影。
“老毛病了,头疼,吃了两颗药,已经好多了。”
饭村穰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电报。
他跟随梅津美治郎多年,从未见过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司令官露出如此模样。
“有新的战报吗?”
梅津美治郎沉声问道。
饭村穰犹豫了一下,随即将三份电报的内容逐一口述了一遍。
黑暗中,梅津美治郎沉默了许久。
“海军……”
梅津美治郎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跟我们讲条件,饭村君,我们拿什么来确保港口的安全啊?”
饭村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第1师团,两万八千人。第11师团,两万四千人。第12师团,两万六千人。”
梅津美治郎一个师团一个师团地数着,
“加上航空兵、炮兵,我们在短短两日之内,已经损失了将近十万人。而现在,四个乙种师团正在锦州城外被逐步蚕食,等到锦州失守,等到旅顺被封锁,等到那四个甲种师团连同护航舰队一起被炸沉……”
他停顿了一下。
“届时,满洲的关东军,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饭村穰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知道梅津美治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而作为关东军参谋长,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司令官阁下……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良久,随即缓缓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递给了饭村穰。
“这是我写给家人的信,等我死后,请你帮我把信带回去。”
饭村穰接过信笺,手指猛地一颤。
“司令官阁下!”
“听我把话说完。”
梅津美治郎沉声说道:
“我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在陆军服役了三十多年,经历过日俄战争,经历过满洲事变,经历过日中战争,我这辈子见过数不清的阵亡将士,但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际线。
“从决定发动这场战争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不会取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我们用武士道精神去对抗钢铁洪流,用血肉之躯去对抗炸弹,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饭村穰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饭村君,你不必陪我死在这里。”
梅津美治郎的声音显得出奇的平静,“等锦州失守之后,你带着司令部的人往东走,经朝鲜回本土,你是帝国陆军为数不多见识过现代化战争的参谋官,本土需要你。”
闻言,饭村穰顿时攥紧了拳头。
“属下……属下不走。”
“这是命令。”
梅津美治郎的声音顿时严厉了一瞬,但很快便缓和了下来。
他来到饭村穰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饭村穰站了很久,最终默默地向梅津美治郎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礼毕时动作有些僵硬,随即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黑暗。
梅津美治郎缓缓走到窗前,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月光洒了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他望着南方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良久之后。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借着月光,他缓缓地拉开了那个半开的抽屉。
药瓶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