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新的那份情报送到祁连山手里的时候,段鹏正蹲在鞍山城南的一处土坡上啃着一块干硬的玉米饼子。
“旅长!司令部急电。”
新编101旅的政委刘长河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封刚刚译出来的电报。
段鹏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接过电报,低头查看了起来。
“好家伙……”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电报拍在刘长河的手里,道:“鬼子要跑!四个师团正在向旅顺集结,奉天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司令员让咱们连夜北上,进驻奉天!”
刘长河接过电报查看了一番,道:“这要是真的……那咱们就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奉天了!”
“情报是沈副司令从鬼子嘴里审出来的,应该差不了。”
说着,段鹏将剩下的半块饼子塞回兜里,随即转身对通讯部喊道,“传令各营,带上全部装备和干粮,目标奉天,急行军。”
顿了顿,他又转头补充了一句:“告诉战士们,进入奉天之后,谁都别给老子惹事,谁敢动老百姓一针一线,我拿他是问。”
“是!”
命令被层层的传达了下去,新编101旅的五千多名将士迅速从临时休整的阵地上集结了起来。
这支机械化步兵旅装备了一百辆sd.kfz.251步兵战车、一百辆福恩重型军用卡车和两百辆宝马r75摩托车,行军速度非常快。
凌晨时分,长长的车流已经沿着辽阳通往奉天的公路蜿蜒北上了。
段鹏没有坐在指挥车里。
他坐在第一辆步兵战车的车顶上,手扶着机枪座,任由夜风灌进衣领。
政委刘长河坐在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旅长,下来吧,上面风大。”
“坐不住。”
段鹏头也不回地说道,
“奉天啊……我做梦都没想到,我竟然也有率部打进奉天的一天。”
刘长河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句:“是啊……谁又能想到呢。”
车队在夜色中一路疾驰。
途中经过了几个村镇,村口的老乡听到动静,都扒着门缝往外看。
看到那些军车和车顶上架着的机枪时,门缝里那一双双眼睛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有人推开了门,光着脚跑到路边张望了起来。
“是……是咱们的兵?真是咱们的兵?”
“八路军,是八路军!”
段鹏见状,朝路边那些光脚站在冷风里的老乡挥了挥手,随即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乡亲们!回去吧!天凉,别冻着!“
他嗓门大,声音又沉又亮,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路边几个老汉听了,顿时咧开缺了牙的嘴巴笑了,笑着笑着又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部队继续向北推进。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奉天城南那片广阔的黑土地上时,段鹏举着望远镜朝前方望去。
远处,一片灰褐色的城市轮廓正从晨雾中缓缓浮现出来。
城墙是明清时期的规制,青砖砌筑,垛口分明。
但此刻城墙上却没有挂膏药旗。
城门大开,没有哨兵,没有巡逻队,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段鹏默默地放下望远镜,道:“全旅注意。”
他抄起车顶的步话机,道:“各营保持警戒队形,一营先遣入城,二营在城南展开警戒,三营和炮营在城外待命。武器保持待击状态,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火。”
“一营收到。”
“二营收到。”
“三营收到。”
“炮营收到。”
步话机里顿时传来了各营营长整齐的应答声。
部队随之重新编组,由百余辆步兵战车和摩托车组成先遣纵队,沿着主干道缓缓向城门方向驶去。
段鹏坐回了指挥车里,他将手指搭在车窗沿上,目光透过观察口,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扇敞开的城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店铺和民房全都紧闭着门窗,但段鹏能感觉到,那些窗户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一营报告,主街畅通,未遭遇任何抵抗。”
“二营报告,已控制南城区域,未发现敌军踪迹。”
“三营报告,城外无异常。”
段鹏微微松了口气,随即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站在奉天城的街道上,环顾四周。
这座他只在画报和地图上见过的城市,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安静。
太安静了。
段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街道西侧一扇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开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的突兀。
段鹏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手枪,但随即便又松开了手。
门缝里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沟壑纵横,像是一块被风吹日晒了许多年的老树皮。
他浑浊的眼睛在晨光中眯缝着,费力地辨认着街道上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身影。
“你……你们……”
老人颤声问道,“你们是……谁的队伍?”
闻言,段鹏当即朝老人走了过去,在距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老大爷,我们是八路军的队伍,奉天城里的鬼子已经跑了,我们新编101旅奉命来接管城防。”
老人死死地盯着段鹏军帽上的那颗红星,目光越过段鹏,又看向了他身后那些整齐列队、枪口朝下的战士们。
“八路军……”
老人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随即他猛地推开了木门,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街上。
他赤着脚,将裤腿卷到了膝盖上,脚踝处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
“老总……不,同志……长官……”
他抓着自己的衣襟,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才合适,最后索性不管了,只是颤抖着伸出两只干枯粗糙的手,朝段鹏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们……真是打鬼子的队伍?”
“是,老大爷。”段鹏重重地点了点头。
闻言,老人瞬间红了眼眶。
他猛地回过头,朝身后的巷子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都出来吧!是八路军!是咱们自己的队伍。”
整条街像是顿时被老人的话点燃了一般。
一扇又一扇的门窗被推开,一张又一张的面孔从门缝、窗棂、院墙后面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