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港上空,硝烟弥漫。
一百架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仍在持续不断地俯冲投弹,港口南侧的滩头区域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焦土,火柱与黑烟直冲天际,爆炸声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每隔几秒便会有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地面腾起。
海面上那片暗红色的水域仍在不断扩散,鲨鱼群的背鳍在血水中来回穿梭,偶尔有一条鲨鱼猛地窜出水面,撕咬着漂浮的日军尸体,在海面上掀起一片翻涌的浪花。
而在距离旅顺港约莫一百海里外,渤海湾的深水区正停泊着一支庞大的舰队。
那是日本海军第一航空战队所属的航母编队,以赤城号航空母舰为旗舰,加上两艘重巡洋舰、三艘轻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共计十二艘舰艇。
舰队奉命从吴港出发,前往旅顺港为撤离的四个师团提供海上护航。
赤城号舰桥内的气氛却与舰外宁静的海面截然相反。
“你说什么?!”
副舰长有马正文中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用双手死死撑着桌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通讯参谋,“旅顺港正在遭受敌轰炸机编队的空袭?什么规模的轰炸?报告了没有?!”
“报告说……敌军至少出动了上百架俯冲轰炸机。”
通讯参谋颤声说道,
“港区南侧滩头、码头设施、指挥中心……全部遭到了饱和式轰炸,人员伤亡极其惨重,陆军方面请求……请求我们立刻提供空中支援。”
舰桥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马正文的脸色铁青,他攥紧了拳头,随即猛地转身看向了坐在舰长位置上的寺冈谨平大佐。
“舰长阁下!旅顺港的陆军弟兄们正在被敌机屠杀,我们距离战场不过一百海里,舰载机起飞后,二十分钟内即可抵达目标空域,请下令出动舰载机!”
“我反对!”
飞行长千田贞敏中佐从舰桥左侧的航空作战台前站了起来,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锐利。
“有马君,我知道你心急,但请你冷静下来,好好的想一想,我们赤城号上搭载的是什么型号的飞机?”
千田贞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九六式舰载战斗机,最大速度不过四百公里出头;九七式舰载攻击机,飞行速度更慢,而敌军拥有喷气式战斗机,飞行速度是九六式的一倍多,升限高出三千多米,你是想让我们那些飞行员去送死吗?”
“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陆军弟兄们惨遭屠戮吗?!”
有马正文猛地转过身来,道:
“四个师团!十几万人!正在港口遭受敌军飞机的屠杀,而我们,大日本帝国海军的骄傲,却缩在百海里之外袖手旁观?”
“这不是袖手旁观!”
千田贞敏也随之提高了声音,向前迈了一步,他盯着有马正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必须保存实力!有马君,既然敌军已经出动了上百架俯冲轰炸机对旅顺港进行空袭,那你能保证附近空域没有喷气式战斗机护航吗?我们的九六式战机一旦被敌军的喷气式战斗机盯上,届时,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说怎么办?”
有马正文一把扯开了军装的领口,道,“我们就这么停在这里,听着电报里那些陆军官兵的求救声,什么都不做?”
“够了。”
机关长富田成美大佐从舰桥右侧的轮机控制台前走了过来,他约莫五十岁的年纪,两鬓斑白,是舰上资历最老的军官之一。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走到两人中间,将他们的目光引向了自己。
“两位,争吵解决不了问题。”
富田成美沉声说道,
“我们不妨先理清楚当下的局势:第一,敌军俯冲轰炸机正在对旅顺港展开空袭,陆军部队伤亡惨重,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第二,即便我们出动舰载机,在没有制空权的情况下,无异于飞蛾扑火,这同样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舰长寺冈谨平。
“舰长阁下,我倒是有一个折中的方案。”
寺冈谨平终于开口了。
“富田君,你说说看。”
“旅顺港靠近海岸,我们的战列舰和巡洋舰的主炮射程可以覆盖到港口区域。”
富田成美说道,
“如果我们编队向旅顺港方向前进,行至舰炮的有效射程内,用重炮火力对港区上空进行覆盖射击,即便打不中那些俯冲轰炸机,也可以制造一道弹幕屏障,让敌机不敢轻易地低空俯冲轰炸,至少能为陆军争取一些登船时间。”
他话音落后,舰桥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有马正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千田贞敏却依然紧皱着眉头。
“富田君,这个方案看着可行,但存在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千田贞敏沉声说道,
“旅顺港周边海域的水深和航道条件,我们的战列舰和重巡洋舰能靠得多近?万一搁浅了呢?就算能靠到射程范围内,那些高射炮和舰炮在开火时产生的火光和烟尘,会不会暴露我们自己的位置?”
“敌军既然出动了俯冲轰炸机,说明他们至少具备了对海侦察的能力。”
他继续说道,
“一旦我们将位置暴露在敌机的视野中,赤城号作为舰队核心,你认为那些喷气式战斗机或者俯冲轰炸机不会优先攻击航母吗?”
有马正文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千田贞敏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
但他又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百海里外的同袍被惨遭屠戮。
“舰长阁下。”
有马正文再次看向寺冈谨平,声音已经不复最初的激动,反而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疲惫,“请您做决断吧。”
寺冈谨平缓缓地站了起来。
作为赤城号的舰长,他经历过数次大规模海战,深知舰队的存续对帝国海军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明白,那些正在旅顺港岸边被炸得尸横遍野的陆军官兵,同样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
“通讯参谋。”
寺冈谨平终于开口了。
“到!”
“将旅顺港当前战况及我方目前所处位置,以最高加密等级发往第一航空战队司令部,请高须司令官决断。”
“是!”
通讯参谋转身奔向电报室的同时,舰桥内的四名军官重新坐了下来。
有马正文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将目光落在了桌角那盏微微晃动的台灯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千田贞敏则转身回到了航空作战台前,摊开一份海图,用铅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嘴唇微抿,将眉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富田成美站在舷窗前,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那片被炮火映亮的天际线,沉默不语。
而寺冈谨平则重新坐回了舰长的位置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十五分钟后。
通讯参谋快步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封刚刚译出的电文。
“报告舰长阁下!高须司令官回电了!”
寺冈谨平缓缓地睁开眼睛,伸手接过电文。
他低头看去,电文极短,只有二十几个字。
“旅顺局势已不可挽回,汝部即刻南撤,保存实力,勿作无谓牺牲。”
落款处盖着第一航空战队司令部的印鉴。
寺冈谨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将电文递给了身旁的有马正文。
有马正文接过电文,目光在上面一扫而过,脸色变得愈发的难看了起来。
“保存实力……勿作无谓牺牲……”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片刻之后,他将电文递给了千田贞敏,随即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仰头望着舰桥的天花板,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千田贞敏接过电文,看完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将电文又递给了富田成美。
四人之间没有对话,却仿佛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传令各舰。”
寺冈谨平终于开口说道,“全舰队转向,航向东南,航速提升至二十节,脱离当前海域。”
“是。”
航海长当即转身去传达命令。
舰桥外随之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