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号庞大而笨重的舰体在海面上缓缓转动舰首,劈开晨雾,朝着东南方向的海平线驶去。
富田成美依然站在舷窗前。
他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远的天际线,看着那些隐约可见的火光和烟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也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一百海里。
那是赤城号与旅顺港之间的距离。
可就是这一百海里,却隔开了十几万正在惨遭屠戮的陆军官兵。
船头劈开海浪,船尾翻涌着白色的尾迹,在暗灰色的海面上画出一道渐渐拉长的弧线。
赤城号的舰影在海雾中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在了晨雾的深处。
……
……
旅顺港上空,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仍在盘旋俯冲。
刚刚结束第四轮轰炸的间隙。
一名年轻日军二等兵蜷缩在一处半塌的混凝土防波堤后,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叫山本,今年十九岁,一个月前才刚刚被补充到第8师团,还没来得及在营房里睡上几个安稳觉,就被匆匆编入了队列,一路从长春徒步行军到了旅顺。
他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那些从天空中俯冲而下的轰炸机,每一次俯冲都会在地面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中队长被一发高爆弹命中,整个人在爆炸的瞬间凭空消失了,连一块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他亲眼看到同在一个小队的佐藤在跳进海里后被鲨鱼咬住了大腿,惨叫着被拖入了水下,海面上只留下一片翻涌的暗红色泡沫。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不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不是炸弹爆炸的闷响,而是一种更加低沉的机械轰鸣声。
他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港口内。
那些停泊在海面上的运输船和货轮,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螺旋桨搅动海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船体正在缓缓地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山本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从防波堤后站了起来,顾不上盘旋在头顶的轰炸机,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渐渐远去的运输船。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旁边的一名军曹也抬起了头,他是中队里年纪最大的老兵,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贯到下颌的旧疤,此刻那双饱经战火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了一抹从未有过的茫然。
“运输船……在撤离……”
军曹喃喃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撤离?我们还没上船啊!”
山本陡然拔高了声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我们还在岸上啊,难道他们看不到我们吗?”
“山本!”
军曹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回了防波堤后,“趴下!你想被炸死吗?!”
但山本此刻却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般。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着那些正在加速驶离港口的运输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渐渐的变成了绝望。
那些船越开越远。
每一艘船驶向深海,都像是在山本的心口上剜走一块肉。
不仅仅是他。
整个港区南侧残存的日军官兵,此刻都在望着那些正在渐渐远去的运输船。
“他们抛弃了我们……”
“他们……他们跑了……”
“运输船跑了,我们走不了了!”
“混蛋!混蛋!我们是帝国的军人啊!怎么能抛弃我们?!”
第8师团的一名少佐踉踉跄跄地走在焦土之间,他的军装被弹片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的袖子被血浸成了暗褐色,此刻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远去的船只,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最终却也只是将手中的指挥刀猛地插进了脚下的焦土里。
“我们……”
他喃喃道,“我们被抛弃了……”
远处海面上,那些运输船的身影越来越小。
它们正以最高航速朝着东南方向的海平线疾驰。
一艘驱逐舰从运输船编队的侧翼驶过,舰艏劈开海浪,翻涌的水花在船身两侧形成两道白色的水墙。
那是护航舰队的一部分,正在护送运输船撤离这片危险的海域。
山本怔怔地看着那些越开越远的船影,看着它们最终化作海天之间一个个模糊的小点,然后彻底消失在了晨雾与海平线的交界处。
他的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脖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他身边的军曹缓缓地松开了拽着他衣领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走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山本转过头看了军曹一眼。
他看到那张布满旧疤的脸上,此刻呈现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有绝望和麻木。
“前辈……”
山本张了张嘴,道:“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军曹沉默了很久。
头顶上,又一架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呼啸而过,扔下一枚250公斤高爆弹,在港区北侧炸开了一团冲天的火球,爆炸的冲击波裹着碎石和烟尘席卷而来,打在防波堤的混凝土壁面上噼啪作响。
军曹却没有躲避,只是靠在防波堤的内壁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怎么办?”
他重复了一遍山本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
远处,那些残存的日军官兵仍在混乱中挣扎。
有人开始在废墟中翻找武器,将还能用的弹药收集在一起,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更多的人则只是静静地坐着或站着,目光呆滞地望着海面。
远处的爆炸声仍在持续,但在这片被弹坑和废墟填满的滩头区域,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些日军士兵们站在原地,他们望着他们的长官,望着海面上那片空空荡荡的水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愤怒,渐渐地变成了绝望。
他们终究被抛弃了。
就像一块用完了的抹布,被随手丢在了这片被鲜血染透的土地上。
不会有人来接他们了。
更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头顶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仍在盘旋俯冲,港口外海面上,鲨鱼群的背鳍仍在血色海水中来回穿梭。
而在这片弹坑密布的滩头上,四万多名日军官兵正站在焦土与废墟之间,望着那片再也看不到一艘船的远方,眼神越来越暗,越来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