樋口季一郎坐在一只翻倒的弹药箱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左手在轰炸中受了伤,用绷带草草包地扎了一下,鲜血已经渗透了纱布,在手背上凝成了一小块暗褐色的血痂。
佐佐木到一则靠在墙边,仰头望着仓库顶上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被困在这样一座四面楚歌的港口里。
喜多诚一最年轻,也最为焦躁。
他在仓库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脚步,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手上青筋暴起。
“冢田君。”
喜多诚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冢田攻,“我们……我们试着投降吧。”
仓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炮声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一些。
四位师团长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挂上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投降?”
佐佐木到一的声音从墙边传来,“向支那军队投降?喜多君,你是认真的吗?”
“那你说怎么办?”
喜多诚一陡然拔高声音道,
“七万多名帝国官兵挤在三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里,每一发炮弹都会带走几十条性命,他们的抵抗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与其让他们白白送死……”
“够了!”
樋口季一郎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令其他三人同时闭上了嘴。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整了整军装的衣领,目光在另外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喜多君,我知道你是为了将士们的性命着想,但你想错了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
“即便我们投降,他们也活不了。”
喜多诚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喜多诚一脸上:“我们四个,以及我们手下的那些联队长、大队长们,哪个人的手上没有沾过中国人的血?”
仓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外面的炮声突然停了。
那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比之前的炮火连天更加令人感到心悸。
四名师团长同时抬起头,望向仓库门口。
一名浑身是血的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颤声喊道:“师团长阁下!敌军……敌军停止了炮击……但是……但是他们送了一面白旗过来……”
“白旗?”
冢田攻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参谋喘着粗气,脸色煞白:“白旗上写着……写着……”
“写着什么?!”
“写着……‘不接受投降’……”
最后几个字如同一记重锤般,狠狠地砸在了四名师团长的心口上。
喜多诚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佐佐木到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樋口季一郎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对某个已经注定的结局做出了最后的确认。
冢田攻沉默了很久。
外面再次响起了枪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密集,也更近了。
显然,敌军的地面部队正在向码头区域发起最后的进攻。
“诸君。”
冢田攻终于开口了,“你我皆是帝国陆军之将官,当以武士之道了此残生。”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佩刀,随即将其默默地放在了面前的弹药箱上。
“切腹吧。”
樋口季一郎是第一个做出响应之人。
他默默地解下佩刀,与冢田攻的刀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缓缓跪坐在了地上。
佐佐木到一从墙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因为腿上的旧伤,还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某种恐惧,但他最终还是跪了下来。
喜多诚一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佐佐木到一的介错人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中尉。
年轻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不准哭。”
佐佐木到一的声音却是显得出奇地平静,“你是帝国军人,不要在我面前露出这副模样。”
“是……”
年轻中尉咬着嘴唇,用力抹了一把眼泪。
佐佐木到一拿起短刀,深吸一口气,将刀尖抵在了自己的腹部左侧。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画面,东京士官学校樱花树下的毕业典礼、天闹黑卡阅兵时自己昂首挺胸走过二重桥、南京城头插上旭日旗时部下的欢呼、华北平原上行军时看到的落日、九州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妻子临别时塞进他行囊里的护身符……
刀尖刺入腹部的那一刻,剧痛让他整个人猛地弓起了背,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而是用力将刀刃向右横切。
鲜血喷涌而出。
“动手!”他嘶吼道。
年轻中尉当即挥下武士刀,刀光一闪,佐佐木到一的身体顿时一僵,随即缓缓向前倾倒。
紧接着是樋口季一郎。
他的动作比佐佐木到一更显沉稳,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仪式。
刀刃刺入、横切、介错人的刀落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然后是喜多诚一。
他跪在地上的时候,双手仍在颤抖。
他看着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沉默了很久。
“我……我不甘心……”他喃喃说道。
然而他的话未能得到任何的回应。
仓库外面,枪炮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stg-44突击步枪那短促而密集的射击声,听到中国士兵们用带着各种口音的汉语喊出的喊杀声,听到日军伤兵垂死的哀嚎声和濒死的嘶吼声。
喜多诚一默默地闭上了眼睛,随即将刀尖抵在了腹部。
当四名师团长的尸体被白布盖上的时候,仓库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
沈振新站在码头上,将白旗丢在了那四具尸体的面前。
他低下头,默默地看了一眼那四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没有说话。
“老沈。”
李国栋快步跑了过来,沉声说道,“七万多残敌,除了两万多人在最后一次冲锋中被击毙之外,其余全部被赶进了海里,鲨鱼群正在近海……”
他没有说完,但沈振新已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沈振新缓缓地点了点头,将目光从那四具尸体上移开,望向了港口外那片彻底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海面。
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鲨鱼群在其中穿梭撕咬,海浪拍打着礁石,将一具具尸体推向岸边,又卷回深海。
初春的海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沉默了很久,随即转身朝指挥车的方向走了过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回荡。
“给司令员报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