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那些原本还蹲在弹坑里的士兵,那些还趴在战壕边缘的军官,那些还在犹豫、还在挣扎、还在恐惧的人,全都将目光落在了那个高举着劝降书,一步步走向敌军阵地的身影。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他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迈出下一步了。
终于,他走到了那支钢铁洪流的面前。
虎式坦克那巨大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的骇人,炮塔上的88毫米炮管微微低垂着,仿佛在俯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铃木在那辆坦克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双腿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握在手中的劝降书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皱巴巴的。
“我……我投降……”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微微有些发颤。
片刻之后。
坦克的顶盖忽然被人里面推开。
一名军官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随即朝身后的战士们挥了挥手。
“放下枪,过来吧。”
铃木愣了一下,随即将手中的三八式步枪扔在了地上。
他将步枪扔在地上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不少。
仿佛终于卸掉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像是终于从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阵地上,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从战壕和弹坑中走了出来。
他们和他一样,高举着劝降书,丢掉了手中的步枪,径直朝着第1装甲师的阵地走了过去。
“我投降!”
“我也投降!”
“我不想死!让我回家!”
人群中,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茫然地走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劝降书,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
越来越多的日军士兵从掩体中涌了出来,很快就汇成了一条土黄色的洪流。
那道洪流中,有像山口熊吉那样在绝望中爆发的怒吼者,有像铃木那样只想活着回家的年轻人,但更多的是一直被恐惧和绝望压得说不出话的普通士兵。
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但当他们丢掉步枪,举起劝降书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睛里却都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光亮。
终于可以活着回家了。
……
……
第23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井七政吉中将站在掩体的射击孔前,望着阵地上那片汹涌的人潮。
他的脸上一片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师团长阁下!”
一名浑身是血的联队长冲进指挥部,道,“第72联队……第72联队全体哗变了!士兵们纷纷丢下武器走出了阵地,正在向敌军投降,军官拦都拦不住。”
井七政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73联队也是!”
又一名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士兵们看到劝降书后,情绪完全失控了,连中队长都被他们推搡到一边,根本拦不住。”
“第74联队的阵地已经空了……”
“第75联队……”
坏消息接踵而来。
“够了。”
他低声说道。
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井七政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转身走到桌前。
桌子上放着一张劝降书,那是勤务兵从外面捡回来的。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你们已为天皇尽忠,现在,请为自己活下去……”
井七政吉将劝降书放在桌子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陆军士官学校的时候,教官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武士道”三个字,然后转头对台下的学生们说:“帝国的军人,当以死报国。”
那时他只有十八岁,坐在第一排,将教官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如今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在陆军服役了将近四十年,经历过日俄战争,经历过满洲事变,经历过中日战争,亲眼见证了帝国从崛起到疯狂扩张再到如今陷入战争泥沼的整个过程。
而他手下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却主动放下了武器,高举着劝降书,一步步走向敌人的阵地。
“师团长阁下。”
副官小林中佐轻声说道,“第24师团长黑岩义胜阁下、第25师团长桑原四郎阁下、第28师团长黑石贞藏阁下,已经在指挥部外等候多时了。”
井七政吉默默地抬起头,目光在副官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之后。
三位师团长鱼贯而入。
黑岩义胜的脸上还带着一块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桑原四郎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黑石贞藏最年轻,从进来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诸君。”
井七政吉率先开口,“外面的情况,想必你们都已经看到了吧?”
闻言,三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士兵哗变,军官弹压不住,劝降书如同雪片般落在阵地上……”
井七政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从军近四十年,从未见过此等场面。”
“这不是士兵们的错。”
黑岩义胜忽然开口说道,
“是我们,是大本营,是梅津司令官,先抛弃了他们。我们让他们死守锦州防线,却告诉他们援军已经在路上,我们让他们相信帝国必胜,却从未想过给他们留条后路,士兵们的选择……不怪他们。”
桑原四郎苦笑了一声:“黑岩君说得对,是我们欺骗了他们,而且……”
他顿了顿,嗟叹道,
“我听说,那些常备师团在旅顺港遭遇空袭的时候,海军第一航空战队的赤城号就在一百海里外,却一枪未发,掉头跑了,这种仗,还怎么打?我们又凭什么要求士兵们继续去为一场注定会失败的战争而卖命?”
黑石贞藏嗫嚅良久,随即颤声说道:“诸君,我们……我们投降吧。”
他话音落后,指挥所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井七政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腰间解下了那把跟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军刀,将其放在了桌子上。
刀鞘是深褐色的鲨鱼皮,刀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
“我不能投降。”
他仿佛是在喃喃自语般,“我是师团长,我受天闹黑卡的恩典,受帝国的栽培。若是连我都投降了,我身后的那些阵亡的将士,岂不是都白死了吗?”
这时,黑岩义胜也默默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刀。
“井七君说得对。”
他将佩刀放在桌子上,将其与井七政吉的刀并排放在了一起,“我们不能投降,但我们也不能阻止士兵们投降。他们已经为帝国流了太多的血,现在,该让他们为了自己和家人而活。”
桑原四郎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也默默地解下佩刀,将其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黑石贞藏是最后一个解下佩刀的人。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但他最终还是将佩刀放在了那三把刀的旁边。
“小林。”
井七政吉转头看向副官,“你出去吧。”
小林中佐瞬间红了眼眶。
“师团长阁下!”
“这是命令。”
井七政吉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了起来,“你是参谋军官,你的战场不在这个指挥所里,本土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