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看到弹坑里那些同样面露惊恐的同伴,看到那些原本就已经麻木到了极点的面孔上,又添了一层难以掩饰的绝望之色。
“山口说得没错。”
小野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
“我也是从通讯兵那里听到的消息,四个常备师团……在旅顺港遭到了空袭,海军和运输船提前跑了,岸上的部队被两面夹击,全军覆没。四位师团长……全部切腹自尽了。”
小野寺话音落后,弹坑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外面的风声、远处的炮声、以及那些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铃木缓缓地坐回了弹坑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小野寺低着头,默默地掏出那张全家福,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照片上妻子和孩子的脸庞。
山口熊吉则像是被抽干了身体里的所有力气一般,靠在弹坑的土壁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满是空洞和茫然。
“我们都是弃子。”
山口熊吉喃喃说道,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被留下断后的弃子,梅津司令官拿我们当炮灰,给常备师团争取逃跑的时间,可结果呢?常备师团也没跑掉,全都死在了旅顺。我们在这里白白死了那么多人,这场战争,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没有人出言反驳他。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那声音从南方的天际线传来。
“敌机!”
一名士兵惊恐地大喊道,“敌机来了!”
整个阵地顿时沸腾了起来。。
小野寺将全家福塞回怀里,一把拽起铃木:“快!找掩体!”
但铃木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前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想跑了。”
小野寺愣了一下。
“跑了这么多天,躲了这么多天,每次听到飞机的声音就往防空洞里钻,每天看到炮弹落下来就往泥里趴……我受够了。”
铃木忽然红了眼眶,“前辈……我们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小野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为了什么?
为了帝国?
为了天闹黑卡?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却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为了家人?
可死在这里,家人连骨灰都收不到。
就在这时,天空中那些黑点已经飞到了阵地上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次,飞机没有投弹。
那些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只是从阵地上空低空掠过,然后……
从机腹下方忽然飘出了无数白色的纸片。
铃木怔怔地看着那些白色纸片在空中旋转、飘荡、缓缓下落。
周围那些原本正在拼命寻找掩体的士兵们也全都停了下来,仰头看着落下的纸片,脸上写满了错愕和茫然。
一张纸片飘到了铃木的脚边。
他低头看去,纸上用日文印着几行字。
“劝降书。”
小野寺弯腰捡起了另一张,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致锦州一线全体日军官兵:”
“旅顺港之役,你部第8、9、10、14师团已全军覆没。梅津美治郎已将你部作为弃子,海军也已撤离,你部已无任何退路。”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我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给予人道待遇。”
“继续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已为天皇尽忠,现在,请为自己活下去。”
落款处,赫然盖着第38集团军司令部的印鉴,以及一个笔力遒劲的签名……祁连山。
铃木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前辈……”
他抬起头,看着小野寺,“上面说……旅顺港那边……真的……已经……”
小野寺缓缓地点了点头。
劝降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与山口熊吉之前说的完全一致。
四个常备师团,真的全军覆没了。
他们,真的是弃子。
越来越多的士兵捡起了劝降书。
有人蹲在地上逐字逐句地默读,有人则将那张薄薄的纸片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阵地上忽然变得异常的安静。
像是一座即将崩溃的大坝,外表看着还算完整,内部却已经出现了无数道密密麻麻的裂缝。
“我受够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那是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点后彻底爆发出来的一丝哭腔。
“我受够了!什么帝国!什么天皇!把我们丢在这里等死,他们却在后方吃香喝辣,凭什么!”
“对!凭什么让我们给那些常备师团当炮灰!”
“海军跑了!运输船也跑了!他们连一条后路都不给我们留!”
“他们说常备师团是精锐,我们就是消耗品!”
“我的哥哥就在第8师团,他已经死在旅顺港了,我们在这里拼命,到头来却连他的骨灰都拿不到。”
士兵们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
一张又一张劝降书被高高举起。
那些原本低垂的脑袋渐渐地抬了起来,那些原本空洞的眼神开始燃烧,那些原本麻木的面孔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彻底爆发出来的愤怒。
铃木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将劝降书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前辈。”
他转头看向小野寺,“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活着回家,我家里还有母亲,还有妹妹……”
小野寺默默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想起了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全家福,想起了大儿子第一次给他写信时,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了小女儿出生时,自己在军营里收到电报时的心情。
活下去。
活着回家。
“铃木。”
他低声说道,“你比我年轻,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拍了拍铃木的肩膀。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铃木瞬间红了眼眶。
他看着小野寺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也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阵地前方的开阔地走了过去。
他的手里,高高举着那张劝降书。
“不要开枪!我投降!我投降!”
他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道,“我是第23师团第72联队二等兵铃木!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