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司令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梅津美治郎坐在办公桌后。
他没有看地图,没有批阅文件,甚至连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都没有动过。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将目光落在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满洲地图上。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和蓝色箭头,那些箭头曾经代表着关东军的赫赫武功,奉天、长春、哈尔滨、齐齐哈尔……每一座城市的陷落都曾是他军旅生涯中的一枚勋章。
而此刻,那些红色箭头正在从四面八方向长春收缩。
这时,饭村穰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三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司令官阁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锦州前线……最新战报。”
闻言,梅津美治郎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23师团……第24师团……第25师团……第28师团……”
饭村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每念出一个师团番号,他的声音就低上一分,“四个师团,残部共计七万余人……已于今日拂晓……主动放下武器,向敌军投降。”
他话音落后,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饭村穰低着头,不敢去看梅津美治郎的表情。
他本以为会听到怒吼,听到茶杯被摔碎的脆响,听到军刀劈砍桌面的闷响,甚至听到声嘶力竭的咆哮。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梅津美治郎只是默默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也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出奇的平静。
就像是一潭被冰封了许久的湖水,水面之下或许曾经翻涌过惊涛骇浪,但此刻却只剩下了一层厚厚的敲不碎的冰壳。
“知道了。”
梅津美治郎沉声说道,“四位师团长呢?”
“井七政吉中将、黑岩义胜中将、桑原四郎中将、黑石贞藏中将……全部切腹自尽。”
饭村穰颤声说道,“他们的副官……带着他们的遗书和佩刀,从锦州一路徒步走到了长春,刚刚抵达司令部,现在就在外面。”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小林中佐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他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膝盖处磨出了好几个大洞,脸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
他的怀里抱着四把军刀。
刀鞘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带着微微的湿润。
“司令官阁下……”
小林中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四位师团长……命属下将佩刀带回……他们说……他们说……”
“说什么?”
梅津美治郎沉声说道。
小林中佐猛地跪了下去,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他们说……帝国陆军之荣誉……已随此刀……一并奉还。”
他话音落后,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饭村穰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而梅津美治郎却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四把军刀,目光在每一把刀的刀鞘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认那些磨损的痕迹各自属于哪一位故人。
然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来到小林中佐的面前,弯下腰,伸手将那四把军刀拿在了手里,随即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将它们并排放在了桌子上。
“井七君……”
“你是我们那一期成绩最好的人,教官说你将来必成大器。”
他又拿起了第二把刀。
“黑岩君,你的酒量是四个人里最差的。”
接着是第三把刀。
“桑原君,你总说,等打完仗就回仙台老家开一间书店,你说你父亲的藏书堆了整整一间屋子……”
最后是第四把刀。
“黑石君,你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也是最倔的一个,当年在士官学校,你为了一个战术推演题目跟教官吵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饭村穰站在一旁,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跟随梅津美治郎多年,从未见过这位以沉稳冷峻着称的司令官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悔恨。
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栋自己亲手建造的大厦,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而自己站在废墟前,连伸手去接一片碎瓦的力气都没有了。
梅津美治郎将四把军刀整齐地排列在桌子上,退后一步,向它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饭村君。”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第8师团、第9师团、第10师团、第14师团,于旅顺港全军覆没。第23、24、25、28师团,成建制投降。第1、11、12师团,在此之前便已覆灭于山海关和绥中。”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关东军主力,十一个师团,至此,已尽数覆灭。”
饭村穰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关东军,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精锐,这支曾经在满洲大地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百万雄师,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里。
“司令官阁下。”
饭村穰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沉声说道:
“长春城内尚有宪兵队、后勤部队和文职人员,总数约三千余人,城郊军械库还有一批库存的武器弹药,城内还有发电厂、面粉厂、机车修理厂……”
他深吸一口气,一发狠,道:
“属下建议,立刻组织宪兵队,将城内所有工业设施尽数摧毁,绝不能将那些工业设施留给祁连山。”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显得格外的坚决,仿佛这是他能为帝国做的最后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还有……司令官阁下,您必须尽早离开长春,我们可以从东边突围,经朝鲜半岛撤回本土,虽然路途艰难,但……”
“饭村君。”
梅津美治郎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饭村穰瞬间闭上了嘴。
“你说,祁连山为什么要在劝降书里写明‘放下武器,举手投降,我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饭村穰愣了一下,不明白梅津美治郎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明明可以直接用飞机坦克碾平锦州,就像在旅顺港做的那样。”
梅津美治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四个乙种师团,士气崩溃,在喷气式战斗机和虎式坦克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他完全可以将其赶尽杀绝,一个活口都不留,但他却并没有那样做。”
他默默地看着饭村穰。
“因为他要的是人,活着的人。”
饭村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在劝降书里说得很清楚,‘放下武器,举手投降,我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给予人道待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饭村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意味着,他要将这些人送到矿山去挖煤,送到铁路上去铺铁轨,送到工厂里去炼钢。”
梅津美治郎的声音依然显得十分的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满洲的冬天有多冷,你不会不知道吧?零下三四十度,北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让俘虏在这种环境下做苦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饭村穰已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他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梅津美治郎缓缓说道,
“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要的是战后重建的力量,要的是那些能帮他修铁路、开矿山、建工厂的劳动力。而我们的士兵,年轻力壮,受过训练,吃苦耐劳,正是他当前最需要的壮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