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通讯参谋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也说不清楚是震惊还是困惑。
“司令官阁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收到一封……一封明码电报!”
“明码电报?”
饭村穰皱了皱眉,“谁发的?”
通讯参谋深吸一口气,随即说出了一个令在场众人呼吸为之一滞的名字。
“发报方……第38集团军司令部。发报人……祁连山。”
办公室里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明码电报。
这意味着这封电报没有经过任何加密,任何拥有无线电接收设备的人都能收到并解读其中的内容。
包括长春城内的守军,包括东京大本营,甚至包括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些中立国的新闻机构。
祁连山这是要向全世界公开传话。
梅津美治郎缓缓地伸出手。
“拿来。”
电报的内容不长,译电员已经用铅笔工整地誊写在了电报纸上。
梅津美治郎低头查看了起来。
“致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将阁下:”
“闻阁下困守长春,四面楚歌,麾下精锐尽失,败局已定。念阁下戎马半生,亦算一代人杰,祁某人不忍见阁下死于乱军之中。”
“若阁下愿自行离去,祁某人绝不加以阻拦。长春城门大开,阁下可携随身卫队,从容东去,经朝鲜返归本土,与家人团聚。此为祁某人之诚意,言出必行,绝无虚言。”
梅津美治郎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顿了一瞬。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却微微收紧了捏着电报纸的手。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然而,若阁下以为可趁撤离之际,纵兵扰民、焚毁工厂、炸毁电站、毁我城池,则大错特错。”
“祁某人今日在此严正声明:若长春城内有一处工业设施被毁,必十倍报之于他日东京。若城中有一位百姓受伤,必百倍报之于他日日本本土。”
“阁下是聪明人,当知祁某人言出必践,从不空言恫吓。山海关、绥中、锦州、旅顺诸役,便是前车之鉴。”
“你我都知道,祁某人之兵锋,终有一日会跨过对马海峡,踏上贵国本土。届时,是玉石俱焚,还是体面收场,皆看阁下今日之表现。”
“阁下若约束部属,保护长春城内百姓生命财产安全,保全城内工厂、电站、铁路等一应工业设施,则将来祁某人兵临贵国本土之日,亦可酌情宽待贵国军民。”
“反之,若阁下执意实施焦土之策,则他日祁某人坦克碾过东京街头之时,休怪祁某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以上诸言,皆以第38集团军司令官之名义,昭告天下,言出必行。”
“此电以明码发出,非独致阁下,亦致东京诸公,致天下万国。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38集团军司令员,祁连山。”
电报到此结束。
办公室里顿时变得落针可闻。
饭村穰脸色铁青。
作为关东军参谋长,他当然知道这封明码电报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劝降书。
这是一封当着全世界的面,将刀架在梅津美治郎脖子上的最后通牒。
更可怕的是,这把刀不仅仅是架在梅津美治郎一个人的脖子上。
它还架在了整个大日本帝国的脖子上。
“他……他怎么敢……”
饭村穰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祁连山说的都是实话。
山海关、绥中、锦州、旅顺……祁连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兑现了。
他说要让关东军全军覆没,关东军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他说不接受旅顺港日军的投降,结果就真的将那十几万人全部赶进了海里喂鲨鱼。
这样的一个人,当他说出“必十倍报之于他日东京”的时候。
没有人能将它当成一句空洞的恫吓。
饭村穰默默地看向梅津美治郎。
“司令官阁下……”
梅津美治郎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却又重若千钧的电报纸,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一尊被岁月风霜侵蚀了太久的雕像,表面的每一道纹路都写满了过往的沧桑,却再也看不出内心深处的任何波澜。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角座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模糊的电话铃声。
良久。
梅津美治郎终于开口了。
“饭村君。”
“在。”
“你说,他为什么不直接率部进攻长春?”
饭村穰愣了一下。
梅津美治郎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室的窗户,望向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
长春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太真实。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亮起一两盏昏黄的灯火,像是黑暗海面上漂泊的孤舟。
“他有飞机,有坦克,有二十余万精锐之师。”
梅津美治郎缓缓说道,“长春城内只有三千宪兵和后勤人员,他的部队只需一个冲锋,就能拿下这座城市。”
“但他并没有那样做。”
饭村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因为他在乎的不仅仅是长春。”
梅津美治郎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在乎的是城里的工厂,是那些发电机组和机床,是那些机车修理车间和面粉加工设备,这些是满洲工业的根基,是他将来建设东北、建设支那所需要的东西,他怕我们将这些尽数摧毁。”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甚至怕我纵兵屠城。”
饭村穰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说,若城中有一位百姓受伤,必百倍报之于日本本土。”
梅津美治郎的手指在电报纸上缓缓划过,“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司令官阁下!”
饭村穰忽然拔高了声音,“您……您该不会……”
梅津美治郎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饭村君,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了饭村穰的脸上,“你说,大本营那些人,东条君,杉山君,闲院宫殿下……他们在东京,看到这封明码电报的时候,会作何感想?”
饭村穰再次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然而,梅津美治郎却替他说出了答案。
“他们比我更害怕。”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因为我最多不过一死,而他们担心的,是整个大日本帝国的未来。祁连山这封电报,表面上是写给我的,实际上却是写给东京那些人看的。”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愈发明显了几分。
“他在告诉他们:即便你们将梅津美治郎撤回本土,摧毁长春的工业设施,即便你们在满洲垂死挣扎,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迟早有一天,我的坦克会跨过大海,开到你们的家门口。到了那一天,我会将今天说过的话,全部兑现。”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饭村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不得不承认,梅津美治郎说得对。
祁连山这封电报,表面上是劝梅津美治郎不要在长春搞事情,实际上,却是在赤裸裸的向东京大本营宣告……
你们不仅仅输掉了一场战役,也不只是输掉了一个满洲,而是输掉了整场战争。
因为从这一刻起,战争的逻辑已经彻底改变了。
你们所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弱小的任人宰割的中国,而是一个拥有喷气式战斗机、重型坦克、远程重炮和钢铁意志的庞然大物。
而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造的孽。
你们当年在南京、在华北、在中国大地上犯下的每一桩暴行,如今都在以百倍千倍的代价,砸回到你们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