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津美治郎将电报纸放在桌子上,用手掌将它抚平,动作舒缓,仿佛是在抚平一块再也无法抚平的旧伤疤一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饭村穰。
“饭村君。”
“我以关东军司令官的名义,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饭村穰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第一,长春城内所有部队,自即刻起,严禁对城中百姓施加任何暴行。违令者,就地枪决。”
“第二,城内所有工厂、电站、铁路设施、桥梁、仓库,一律不得破坏。违令者,军法从事。”
“第三,各部队原地待命,维持城内秩序,等待第38集团军入城接收城防。不得擅自撤离,不得擅自开火,不得……”
他顿了顿。
“不得做出任何可能被祁连山视为挑衅的行为。”
饭村穰张了好几次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都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梅津美治郎靠在椅背上,仿佛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担。
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许久,随即又开口说道:
“还有一件事,你带着司令部里那些年轻人,走吧。”
饭村穰猛地抬起头。
“司令官阁下!”
“听我把话说完。”
梅津美治郎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还年轻,你要将战场经验带回本土,传授给陆军,为本土防御作战做贡献。”
“可是……”
“没有可是。”
梅津美治郎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了起来,但那严厉之中,却又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带上小林中佐他们,从东门出城,经朝鲜,回本土。回到陆军大学去,将你在这场战争中看到的一切,将那些导致我们惨败的原因,原原本本地讲给那些年轻人听。”
他顿了顿,声音又渐渐低了下来。
“告诉他们,武士道精神打不过钢铁洪流,告诉他们,精神力量在绝对的技术差距面前,不堪一击,告诉他们……”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了那四把沾着血迹的军刀上。
“告诉他们,若是帝国还想继续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下去,就必须做出改变。”
闻言,饭村穰瞬间红了眼眶。
他咬着牙,看着梅津美治郎,道:
“司令官阁下……您呢?”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从腰间解下了那把跟随自己大半辈子的军刀。
“我老了。”
他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我见过无数将士埋骨他乡,也见过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这双手……”
说着,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我这双手,沾了太多人的血。我必须为这场失利负责。”
“司令官阁下……”
梅津美治郎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参谋长。
他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去吧。”
他朝饭村穰挥了挥手。
“带上年轻人离开这里,趁着天还没亮。趁着……”
他顿了顿,低声说道:“趁着祁连山还没兵临城下。”
饭村穰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挺直腰板,双腿并拢,朝梅津美治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手在发抖,礼毕时动作有些僵硬,但他的目光却显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司令官阁下。”
他沉声说道,“属下……定不辱命。”
梅津美治郎缓缓地点了点头,注视着饭村穰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饭村穰忽然停下了脚步。
“司令官阁下……”
他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需要属下带给您家人的吗?”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笺,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迹。
那是他写给家人的信。
“帮我把这个带回去吧。”
他将信笺递给饭村穰。
饭村穰双手接过信笺,将其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又用力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落,随即,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梅津美治郎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将桌子上那封明码电报拿了起来。
“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低声念着这句话。
良久,他缓缓地将电报纸折好,放在了那四把军刀的旁边。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翻倒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早已凉透的茶水吞了下去。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吃药了。
头痛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医生说是因为长期熬夜和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性头痛,建议他多休息。
但他知道,这种痛不是吃药能缓解的。
因为导致痛苦的来源压根就不在脑袋里。
……
……
与此同时。
东京,陆军部。
东条英机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攥着那份刚刚译出的明码电报,面色铁青。
电报在长桌上依次传递。
杉山元看完之后,将电报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很久。
闲院宫载仁亲王看完之后,用手指轻轻地揉着眉心。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祁连山从不食言。
他说要全歼关东军,关东军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他说不接受旅顺港的投降,就将十几万人全部赶进了海里。
现在,他说将来要率部打到日本本土……
“梅津君……”
杉山元开口说道,“他……他会作何选择?”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梅津美治郎根本没得选。
祁连山给了他两条路,一条是体面地离开长春,另一条是玉石俱焚。
而后者,则意味着日本本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为他的决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他会做出体面的选择。”
东条英机终于开口了,“他不是疯子,他知道什么是对帝国最有利的选择。”
顿了顿,他又跟着补充了一句,“只可惜……关东军,已经不复存在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东京的夜色一如往常般宁静。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宁静恐怕不会持续太久了。
因为在那片遥远的满洲大地上,一个叫祁连山的男人,正用一封明码电报,向他们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那封明码电报就像是一柄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从这一刻起,将永远悬挂在每一个日本军国主义者的头顶。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