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东根站在大楼前,脸色铁青。
他没有立刻下令处决那些俘虏,而是转身走进了那栋灰白色的大楼里。
此刻,楼内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有尸体被烧焦的糊味,有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一股像是腐烂了许久的臭肉味。
石东根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墙壁上溅满了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则还带着一丝黏糊糊的暗红。
两侧的房间大多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但仍有几间相对完好的屋子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他伸手推开了一间虚掩着的门。
这是一间实验室。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台子,台子上铺着一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单,布单上的血污层层叠叠,已经结成了厚厚的硬痂。
几只铁托盘歪倒在一旁,里面盛满了早已凝固的暗褐色液体。
靠着墙壁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浸泡着各种人体组织……
石东根站在门口,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直接吐了出来。
他强忍着这种不适的感觉,踱步走了进去。
墙上贴满了照片,全都是拍摄于实验过程中的“资料照片”。
那些照片上的人,有的被剥去了整张皮肤,有的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后全身溃烂,有的被活生生地剖开了腹腔,还有的在冰天雪地里被冻得四肢发黑,面目全非。
他们的眼睛里,无一例外地写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绝望。
石东根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身走出房间,猛地一拳砸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王八蛋……”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帮天杀的畜生……”
“旅长!”
一名团长从三楼跑了下来,颤声说道,“三楼……三楼有几间屋子里,全是……全是小孩子的……”
他说不下去了,竟然扶墙干呕了起来。
石东根没有说话,径直朝三楼走了上去。
三楼东侧,几间原先用作“活体标本室”的房间已经被炸塌了半边,但墙角处那几个铁笼子还在。
笼子里,堆着许多白骨。
每一根骨头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咬痕。
这是被活活冻死的孩子们留下的牙齿印。
石东根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于是,他默默地靠在了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也算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了,也见过数不清的死人和伤兵,他以为自己已经被战场磨练的有些铁石心肠了,可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幕场景后,却红了眼眶。
“畜生……”
他低声呢喃,“畜生……这帮畜生……”
几名战士跟在他的身后,都不忍再看下去了。
石东根从三楼下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大楼外,此刻,那些被俘的日军军医已经被赶到了一处空地上。
一百多名俘虏,清一色穿着白大褂或军医制服,一个个低着头,脸色惨白如纸。
石东根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就是这些人。
就是这些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家伙。
他们在把中国人当成“实验材料”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石东根在那些俘虏面前站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出了一根烟,点火后,深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烟雾,让那阵辛辣的刺激感在喉咙和胸口间回荡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对身旁的一团长低声说道:“让人清点楼里的文件和照片。”
一团长愣了一下:“旅长,那些东西……”
“那些都是证据。”
石东根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那些东西能证明鬼子就是一群十恶不赦的畜生。”
一团长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人进入楼里搜集文件和照片。
很快,一团长让人将搜集到的证据一一汇报给了石东根。
“有文件证明他们给老百姓注射了鼠疫、霍乱、炭疽等病菌……”
“里面有几个大冷库,可以冻到零下三四十度,专门用来做冻伤实验的……”
“他们在一些人身上注射了病毒,就为了观察那些实验对象从发病到死亡的整个过程……”
“有照片显示他们进行过活体解剖,人还在清醒的时候,就直接被他们给开膛破肚了……”
“一些实验对象被活生生地摘掉了器官……”
当这些消息在人群中传开以后,战士们顿时全都红了眼,纷纷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石东根当即朝那些日军俘虏走了过去。
“你们他妈的还是人吗?”他陡然拔高了声音。
那些日军俘虏中,有一些人顿时被吓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不敢与石东根对视,一个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石东根一脚踢翻了一个离他最近的日军军医。
“老子问你们话呢!你们他妈的还是人吗?!”
那名军医被踢得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爬起来时鼻子已经见了血,却始终不敢抬头。
“说话!都给老子说话!”
没有人吭声。
一百多名俘虏,面对暴跳如雷的石东根,竟然全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鸡一般,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也配穿这身衣裳?”
石东根上前两步,一把揪住另一名军医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你们这帮畜生,不是喜欢做实验吗?不是喜欢把人当牲口一样摆弄吗?怎么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那名军医的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含糊的日语。
“他……他在求饶……”旁边一名懂日语的参谋小声说道。
“求饶?”
石东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将那名军医掼在了地上,仰天狂笑了起来,
“你们听到没有?这畜生在跟老子求饶!他们用极其残忍的手段祸害老百姓的时候,老百姓没求饶过吗?他们做实验的时候,那些孩子没求饶过?天道好轮回,现在轮到他们了,他们怕了,不过,晚了。”
他说到激动处,飞起一脚,又将另一名缩在角落里的军医踢了个狗吃屎。
“你们不是觉得自己挺有本事的吗?把活人剖了都不带眨眼的,现在面对老子,怎么一个个都跟软脚虾似的了?啊?”
被踢倒的那名军医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周围的战士们看到这些鬼子挨收拾,有人叫好,有人哽咽,有人则是双眼通红地盯着那些俘虏,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石东根叉着腰,在俘虏面前来回踱步。
他的脑子里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知道,按照纪律,必须将俘虏交由上级处理。
尤其这些日军军医,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战斗人员,他们手里掌握着大量情报,那些文件、实验数据,都必须一一整理归档,交由组织进行审阅。
但他更清楚,一旦将这批人交上去,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军长沈振新是什么脾气?
石东根比谁都清楚。
军长骨子里的血性和刚烈丝毫不亚于自己。
若是让军长知道了这栋楼里发生过的那些事情,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毙了这帮畜生。
可那样一来,军长就会背上一个“虐杀俘虏”的罪名。
若是上级追究下来,谁来担这个责任?
石东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嘴里的烟卷已经被他咬得变了形。
“不能给军长惹麻烦。”
他眯起眼睛,“更不能让这帮畜生继续活在世上害人。”
“这笔血债,老子来担。”他喃喃说道。
“旅长,你要干什么?”二团团长踱步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石东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老子要活埋了他们。”
闻言,二团团长瞳孔骤然收缩。
“旅长,这……这不合规矩啊,这么多俘虏……”
“什么他妈纪律不纪律!”
石东根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指着那些俘虏,又指向大楼的方向,
“你进去看看,你去那些屋子里看看,你看看那些被开膛破肚的,那些被冻成冰坨子的,那些被打了毒针全身溃烂的!等你看完再他妈回来跟我谈纪律。”
二团团长咬了咬牙,不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