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沈振新和李云龙率领部队进入了哈尔滨。
城市主干道上,枪声已经彻底停歇了下来。
被炮火熏得发黑的街墙上,不知谁家扯出了一面用红布拼成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百姓们从门缝和窗棂后探出头来,确认来的是八路军,这才三三两两地涌上街头。
沈振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侧跟着李国栋和几名参谋,身后是整齐列队的新编第1师的战士们。
李云龙率领整编第4师由西门进城,战士们步伐轻快,虽然身上满是硝烟,但眼里却都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
解放哈尔滨,几乎没打什么硬仗。
鬼子的主力早已跑了个精光,留在城里的不是二线守备部队就是后勤杂兵,迎面撞上石东根的特务旅,很快便土崩瓦解了。
“老沈!”
李云龙隔着半条街喊了一嗓子,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娘的,解放哈尔滨,可比老子想象中还要顺当啊,我还当小鬼子能在城里跟咱们再拼个你死我活呢,没想到啊,这群王八羔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振新笑呵呵的说道:“他们不跑还能怎么样?关东军主力早都被咱们包了饺子,留在城里的这伙鬼子,早就没心气儿了。”
闻言,李云龙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老沈,你看到石东根那小子没有?那小子率领先头部队入城,我听说他还率部跟鬼子交上火了?伤亡如何?”
沈振新皱了皱眉,道:“我正打算把他叫过来问问呢。走,咱们先找地方安顿下来。”
李云龙见他神色有异,也不多问,跟着他一起走进了临街一栋被临时征用为指挥部的二层小楼。
沈振新进屋后,便让警卫员去叫石东根,又让人给李云龙沏了壶茶。
陈大雷很快也赶了过来,他军装上还沾着些许灰尘,一进门就嚷嚷:“军长,听说南郊平房那边,石东根他们跟鬼子打了一仗?打得怎么样?损失大不大?”
闻言,沈振新摇了摇头:“我也在等消息呢。你先坐下歇歇脚。”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东根推门走了进来。
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又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但沈振新一眼就看出,这小子不对劲。
眼睛是红的,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红,而是仿佛烧了一团火,却试图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嘴角抿着,两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像是刚跟人干了一仗还没缓过劲来。
最让沈振新倍感意外的是,石东根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这会儿站在自己面前,居然没先开口骂小鬼子两句。
按照石东根的脾气,刚跟鬼子打了一仗,应该是拍着桌子骂骂咧咧的说“老子今天如何如何”才对啊。
“石东根,入城后,是否顺利?”沈振新率先开了口。
闻言,石东根当即立正敬礼,道:
“报告军长,市区日伪军残部已经基本肃清,正在集中清点俘虏。城防、仓库、车站都已安排部队接管,老百姓情绪也还算比较稳定。”
条理清楚,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这可太反常了啊。
沈振新和李云龙对视了一眼。
李云龙也看出了不对劲,但他没吱声,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大雷却是有些忍不住了:“石东根,你他娘的到底什么情况?明明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这咋看着跟打了场败仗似的,哭丧着脸,是不是伤亡太大了?有什么就直说,千万别憋着!”
石东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将已经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见状,沈振新沉声说道:“南郊平房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闻言,石东根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紧绷了一瞬。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军长,那边……我们发现了一栋日军大楼。”
“楼里……有什么?”
“有鬼子,还有一个大队的兵力守着,我部全歼守敌,俘虏了一百多人。”
沈振新皱了皱眉:“然后呢?俘虏在哪儿?你把他们关在了什么地方?”
石东根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军长,我……我没把他们关起来。”
李云龙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沈振新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的双眼,道:“那你把他们怎么了?”
石东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声音也突然变得大了起来:“我让人在城西挖了三个大粪坑,把他们……全他娘溺死在粪坑里了!”
此话一出,满屋皆惊。
李云龙将手里的茶碗“咣”地一声墩在桌子上。
陈大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
沈振新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石东根!你好大的胆子!一百多名俘虏,你竟不经请示,就敢擅自处决,你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
石东根梗着脖子,咬着牙,道:
“军长,您处分我吧,可您要是去了那栋楼,您也得这么干!那帮穿白大褂的畜生,他们……他们干的事儿,我他娘的都说不出口!”
“什么意思?”沈振新皱眉问道。
石东根深吸了一口气,道:
“那栋楼里,全是他娘的实验仪器。鬼子拿咱们中国老百姓做活体实验。给人注射鼠疫、霍乱、炭疽,就为了观察人从发病到死亡的全部过程。
他们将人冻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冷库里,拿锤子敲打冻伤的手脚,研究人会不会疼死。
还有……还有那些小娃娃,被他们活活冻死在雪地里,胳膊上、腿上,全是牙齿印,那是疼得受不了了,自己咬出来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发颤:
“军长,那些畜生把大活人按在台子上,不打麻药,直接开膛破肚,把心肝肺一件一件的摘出来,就为了看器官还能不能接着用!他们配当人吗?他们配当俘虏吗?我石东根活了三十多年,在战场上见过多少死人,可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坏成这样!我让人把他们扔进粪坑,都算他娘的便宜他们了!”
沈振新沉默了。
李云龙没有出声。
陈大雷一拳砸在墙上,砸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沈振新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石东根,你知不知道,擅自处决俘虏,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石东根惨然一笑:“知道,但我不后悔。”
“你他娘的不后悔!你死了倒轻松,你有没有想过你手底下那些兵?有没有想过你旅里的弟兄?你一个人逞英雄,却要让他们跟着你背处分?”沈振新猛地拔高了声音。
闻言,石东根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我就是不想给您惹麻烦。”
他低声说道,
“军长,一人做事一人当,回去我就写报告,就说这事儿是我石东根一个人干的,跟您没关系,跟旅里其他人也没关系。要枪毙,就枪毙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