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沈振新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
他盯着石东根看了很久。
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了事却又不肯服软的孩子。
“有些事,你担得了,有些事,你担不了。”
沈振新叹了口气,“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以为你一个人扛得住?我告诉你,你扛不住的。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旅长,就是我,也未必兜得住这么大的事情。”
说着,他起身来到石东根的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我沈振新替你兜了。”
石东根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军长……”
“别他娘这么看着我。我是你的军长,你闯了祸,我这个当军长的不兜着,谁兜着?”
沈振新沉声说道,“万一上面追究下来,我沈振新顶在你的前面。要处分,先处分我。”
这时,李云龙也起身来到了石东根的面前,他看了看沈振新,道:
“老沈,算我一个,石东根这小子,有股子血性,老子喜欢,小鬼子干了那么多缺德事,活埋了他们都算轻的,他娘的,这事要是让老子给撞见了,老子也得这么干。”
陈大雷也跟着开口说道:
“对,也算一个吧,要处分,就连我一起处分吧。咱们几个一起扛,看上面怎么处理,我就不信了,司令员还能为了这帮畜生毙了咱们几个不成?”
石东根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
他别过头,拿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瓮声瓮气道:“军长,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别他娘跟个娘们似的。”李云龙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石东根吸了吸鼻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当即低声说道:“军长,要不……咱们在给司令员的报告里,别提那栋楼的事儿了吧?就汇报解放哈尔滨,不提南郊平房,成不成?”
他话音未落,沈振新三人顿时异口同声说道:
“不行!”
石东根被这声“不行”吓得愣了一下。
沈振新转身走到桌前,沉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没瞒我,我自然也不能瞒司令员。司令员待咱们不薄,咱们绝不能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
李云龙也是一脸正色的说道:
“石东根,你小子想什么呢?祁司令是什么人?你瞒他,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将来让他知道了,你以后还怎么在他手底下当兵啊?”
陈大雷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咱们可绝不能做欺上瞒下的事情。”
石东根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不再吭声。
沈振新沉吟片刻,道:
“不过,咱们可以在措辞上做些文章。电报里不提具体细节,就说发现日军秘密设施,内中情形令人发指,涉事人员已处理妥当,证据已全部封存。这样既没有隐瞒司令员,也不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闻言,李云龙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就这么写。老沈,你亲自写,你来拟。”
沈振新当即在桌前坐下,铺开电报纸,提笔写了起来。
沈振新拟好电报,念给众人听了一遍:
“报告司令员:我部于今日午时进入哈尔滨,城内日伪军残部已基本肃清,哈尔滨宣告解放。另,我部在南郊平房地区发现日军秘密设施一处,内中情形令人发指,涉事人员已处理妥当,相关证据已全部封存。此事详情,容当面向司令员汇报。沈振新。”
念完,他看向李云龙和陈大雷:“怎么样?”
李云龙咂摸了一下:“行。话不多,但意思到了。司令员是个聪明人,一看就懂。”
陈大雷也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发。”
石东根站在一旁,虽然仍旧红着眼睛,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慢慢舒缓了过来。
他看着沈振新将电报纸递给通讯参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军长。”
沈振新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我,等司令员回电再说。”
电报发出后,指挥部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凝重。
谁都没有说话,大家都在等祁连山的回电。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通讯参谋拿着一封回电快步走了进来:“报告军长,司令员回电!”
沈振新立刻起身接过电报。
他低头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绷紧,随即渐渐舒展开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和石东根几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念给你们听听。”
“哈尔滨解放,甚慰。诸位同志果断处置,果敢有力,避免生灵涂炭,功莫大焉。特殊设施一事,你们做得很好。放心,一切有我。另,令李云龙率整编第4师即刻北上,解放齐齐哈尔。令陈大雷率新编第1师开赴安达县驻防,务必派得力部队进驻大同镇,并长期固守,不得有误。祁连山。”
念到最后几句,沈振新忽然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陈大雷:“大同镇?”
陈大雷也是一脸茫然:“安达县我倒是知道,大同镇……司令员为啥让咱们派兵前往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驻防啊?”
李云龙咂了咂嘴:“司令员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他让咱们占着,就一定有他的用意,执行命令就是了。”
沈振新将电报折好,目光在石东根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石东根也正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读懂了一些东西。
祁连山的回电里,没有一句责备。
没有问“你们为什么擅自处决俘虏”,没有问“证据在哪儿”,更没有说“此事需要彻查”。
只有短短两句话,“做得很好。”,“一切有我。”
石东根忽然感到鼻头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几下眼,随即别过头。
沈振新也默默的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祁连山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那栋楼里发生过的所有事,但他并没有挑破,没有追问,而是通过最简短有力的两句话,将这件事情全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放心,一切有我。”
这句话,是给沈振新的,也是给石东根的。
是告诉他们,此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人追究下去。
“军长。”
石东根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嘶哑,“我就知道,老子没有跟错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红了眼眶,不过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擦。
李云龙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吧你,别他娘在这儿煽情了。咱们司令员护犊子,那也不是一天两天得事情了。咱们把仗打好,比什么都强。”
陈大雷也跟着笑了起来:“老李说得对,既然司令员让我率部驻守大同镇,那我这就回去组织部队,明日一早就开拔。”
沈振新点了点头:“好。石东根,你们旅留在哈尔滨休整。我随陈大雷他们走一趟,把安达县的事情安顿好。”
石东根当即立正敬礼道:“是!”
等众人散去,沈振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哈尔滨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虽然还远不及后世那般的繁华,但在这战火纷飞的年月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安宁景象了。
他默默地取出了那封回电,又看了一遍。
“放心,一切有我。”
沈振新轻轻呼出一口气。
跟着这样一位司令员,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转身走到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电报纸,提笔给祁连山拟了一封回电。
“司令员:回电收悉。我部坚决执行命令。李云龙所部明日北上齐齐哈尔,陈大雷所部明日开赴安达县。关于大同镇的防务问题,由我亲自来督办。哈尔滨城防及特殊设施善后事宜,我会妥善处置,请司令员放心。沈振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