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4月30日。
王兰田带着两名警卫员来到了北平城外。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是个去跟日军司令官谈判的将领,倒像是个赶着去学堂上课的教书先生。
“王主任,前面就是日军的前沿阵地了。”警卫员小王低声提醒了一句。
王兰田点了点头,抬手推了推眼镜,眯起眼望向前方。
永定门城楼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城头上的膏药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王兰田说道,“走,跟我去会会多田骏。”
“主任,太危险了。”
小王顿时急了,“万一鬼子不讲信用,突然开火怎么办?”
王兰田笑了笑,拎起手边那个被磨得发亮的公文包,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虽然这些小鬼子猪狗不如,但越是这种时候,他们反倒不敢乱来了,放心吧。”
说罢,他不紧不慢地朝日军阵地走了过去。
日军阵地上,一名少佐举起望远镜,默默地盯着这个渐渐走近的中国军人。
“报告,对方一共来了三个人!”
“注意戒备!”
少佐压低声音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枪。”
王兰田行至距离日军前沿阵地约莫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整了整军装,随即朗声说道:
“我是第38集团军政治部主任王兰田,奉我部祁连山司令员之命,前来与贵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阁下进行谈判,烦请帮忙通报一声。”
日军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名少佐。
少佐犹豫了片刻,随即朝旁边的一名军曹使了个眼色。
军曹点了点头,转身朝城内跑了过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城门口突然出现了几辆黑色轿车。
轿车在沙袋工事后停下,几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率先走了下来,然后,一名穿着土黄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才从车上走了下来。
王兰田默默地打量着来人,根据临行前情报部门提供的照片,他一眼就认出,此人便是华北方面军副参谋长武藤章少将。
武藤章快步穿过工事,来到王兰田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用流利的中文说道:“王先生,多田司令官有请。请随我来。”
王兰田微微颔首:“有劳了。”
在武藤章的陪同下,王兰田带着两名警卫员径直走入了永定门。
此刻,城门洞内阴森潮湿,穿过城门的那一刻,王兰田的鼻子里突然钻进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硝烟味、霉味、还有那股长期驻扎军队才会有的汗酸味与马粪味,全都搅合在了一起。
这就是被日本人占了两年多的北平城。
而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这座千年古都,从这群强盗手里拿回来。
城内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偶尔有几个佝偻着身子的老百姓从街角匆匆闪过,当看到王兰田这个中国人居然被日军将领“客客气气”地迎进城时,全都露出了一抹惊疑不定的神色。
王兰田不想给这些百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汽车沿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向北,最终在铁狮子胡同的一处大院前停了下来。
这里便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所在,原先是清政府的陆军贵胄学堂,如今却成了侵华日军的中枢要地。
武藤章将王兰田领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厅。
厅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地图,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全都指向了南方。
多田骏还没有到。
王兰田也不急,他在厅内缓缓踱步,目光从墙上的地图扫过,又落在了墙角的一个青花瓷瓶上,那花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梅花,花瓣已经落尽,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杈。
“这是从故宫里顺出来的吧?”王兰田心中暗暗冷笑。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多田骏推门而入。
这位华北方面军的最高指挥官,大约五十七八岁的年纪。他身材不高,面颊瘦削,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久经沙场的锐利……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中将常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显然是为了此次谈判特意“盛装出席”。
多田骏的身后跟着三名幕僚,还有两名年轻参谋在不停地往客厅里搬着成箱的文件,在长桌两侧摆开,煞有介事地整理着。
王兰田心道:什么意思?下马威么?
想用成堆的文件来营造出一种“我掌握的信息远比你多”的气势,这是老牌帝国主义者惯用的伎俩。
可惜,这套把戏,放在别人面前或许还能唬一唬人,在王兰田这个做了十几年政治工作的老政工面前,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王先生,请坐。”
多田骏来到长桌对面坐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兰田不慌不忙地在他对面落座,将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却不急着打开,而是先端起桌上的茶杯,掀起杯盖,用杯盖的边缘轻轻撇了撇水面的浮沫。
“好茶。”
他啜了一口,点了点头,道:“六安瓜片,应该是今年新采的。多田骏将军倒是惯会享受的。”
多田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这位中国军人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在品评他的茶。
“若是王先生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带一些回去。”
多田骏用中文说道。
王兰田摇了摇头:“不必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再说,这茶从哪来的,将军心里比我清楚。”
一句话便是在不动声色地敲打对方。
这茶是从中国老百姓的手里抢来的。
多田骏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撇了撇嘴,换了个话题:“祁连山派你前来谈判,他想谈什么?”
“不是他想谈什么,而是将军阁下,你想要谈什么。”
王兰田缓缓地放下茶杯,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多田骏的眼睛,道:“我今天来此,其实是来给将军阁下指一条退路的。”
“退路?”
多田骏冷笑了一声,
“王先生这话怕是说反了吧?我大日本帝国华北方面军拥兵数十万,固守北平,进可攻退可守。眼下,该考虑退路的应该是贵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