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春天来得晚。
已经是五月初了,可松花江的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风从大兴安岭那边刮过来,跟刀子似的,能顺着衣领子一直钻进骨头缝里。
可比起天气,更让那七万多名日军俘虏心寒的,是刚刚贴在各地俘虏安置点门口的那张白纸黑字的告示。
《俘虏安置办法》。
落款处签署的是祁连山和杨庭辉的名字。
盖的章是第38集团军政治部的红印。
告示上的内容其实并不是很长,前前后后也就十几条,可就是这十几条,却令那些蹲在安置点里的日军俘虏们,在看完之后,被吓得脸色煞白。
第一条:凡被俘日军官兵,自即日起,编入东北战俘劳动营,统一调拨至奉天、抚顺、鞍山、本溪、鹤岗、鸡西等地煤矿、铁矿、铜矿矿场,从事井下采掘、矿物分拣、矿井维护等体力劳动。
第二条:劳动时间,每日十二小时,分两班轮换,每七日休工半日,生病者,经军医(战俘营医官)检查属实后,方可休息一日。
第三条:伙食标准,每日三餐。早餐为一碗高粱米稀粥和咸菜;午餐为两个苞米面窝头和菜汤;晚餐为高粱米饭和炖菜。每七日供应一顿肉食,肉量标准为每人一两。
第四条:劳动期间,不发放任何薪酬。此系其侵略罪行应受之惩戒,属“赎罪劳动”。
第五条:所有日军俘虏,须在东北劳动十年,十年期满后,根据其在劳动期间的表现,酌情予以安置:
一、表现良好者,给其发放回国路费。
二、表现一般者,延长劳动期限一至三年。
三、消极怠工、负隅顽抗者,劳动期限延长至无限期,直至老死、累死、病死为止,绝不姑息。
第六条:劳动期间,出现以下行为之一者,无需打骂,直接送入禁闭室,禁闭时间视情节轻重,由三日至三十日不等:
一、拒绝出工。
二、故意损坏工具或设备。
三、煽动他人闹事。
四、打架斗殴。
五、与管理人员发生冲突。
六、其他一切被管理人员认定为“不服从管理”之行为。
第七条:各俘虏安置点须于一周内,完成禁闭室建设。
禁闭室规格如下:
一、以石砌成,高一米,宽零点八米,长一点二米;
二、四壁密封,无窗,仅留底部一尺见方通气孔,通气孔设于门外,由看守控制。
三、室内设便溺器具,禁闭期间不得外出。
第八条:禁闭期间,每日供应一碗清水、半个窝头,禁闭期满后,休息半日,即行复工。
……
……
当战士将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奉天北郊的日军战俘安置点里,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这些曾经穿着土黄色军装,扛着三八大盖在东北大地上耀武扬威的侵略者,此刻却都挤在了告示前,瞪着眼睛,逐字逐句地读着。
他们中的许多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年。
每天十二个小时。
下矿井。
没有工资。
每周只吃一两肉。
表现不好就干到死为止。
这哪是安置办法?这分明就是一张催命符啊。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日军俘虏率先开了口,“工作十年?每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还要下矿井?这……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们是俘虏!我们享有《日内瓦公约》规定的战俘权利,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另一名俘虏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日内瓦公约》?”
旁边一名伪军俘虏闻言,顿时嗤笑了一声,他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你们杀人放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日内瓦公约》呢?”
那日军俘虏被他一句话噎得脸都紫了,却偏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伪军俘虏又补了一刀:
“再说了,老子跟你们可不一样,老子们的安置办法,每天只工作十个小时,顿顿管饱,还他娘的顿顿见荤腥,你们这帮王八羔子啊,活该。”
他话音刚落,十几名日军俘虏顿时红了眼,朝他围了过来。
“八嘎!你这个叛徒!”
“你这该死的支那猪!”
“我要杀了你!”
眼见着两拨人就要打起来,警戒线外的几名战士立刻拉动枪栓,将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都干什么呢!”
一名班长站在高台上,手里的stg-44突击步枪枪口朝天,厉声喝道:“都给老子安静点!谁敢闹事,直接送禁闭室,关他娘的十五天!”
“禁闭室”三个字一出口,人群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虽然那座所谓的“禁闭室”还没建成,但仅仅是告示上那段关于禁闭室的描述,就足以令这些日军俘虏感到不寒而栗了。
一米高的小石屋。
人钻进去连翻身都难。
没有窗户,伸手不见五指。
每日只提供一碗清水,半个窝头。
关十五天,就算能活着出来,也得丢半条命啊。
更可怕的是,那种黑暗、逼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远比一顿鞭子或者一顿枪托要痛苦一百倍。
日军俘虏们面面相觑,那些原本已经到嘴边的怒骂,在看清了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之后,又被他们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可咽回去归咽回去。
愤怒和绝望却不会因为闭上了嘴巴而自动消散。
它们会在人的心里慢慢发酵,会变成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
“这不公平!”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日军军曹,他的军衔在俘虏中不算高,但他此刻却给人一种想要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他猛地将自己的军帽掼在了地上,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们当初在战场上拼命作战,那是军人的本分,现在我们做了俘虏,你们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十年!十年的矿工生活,我宁愿当初战死在锦州战场,也不要受这样的屈辱。”
他一边吼着,一边朝告示冲了过去,试图将那张告示撕下来。
“拦住他!”
班长一声令下。
两名战士顿时从警戒线后闪身而出,如闪电般冲了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那名军曹的胳膊,将他整个人都架离了地面。
军曹拼命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不停地用日军喊着什么。
可两名战士的动作极为干净利落。
他们甚至都没有骂他,也没有动手打他,只是用标准的擒拿手法将他的双臂反拧到背后,随即拿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到了告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