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兵工厂出来,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祁连山没有在厂区多作停留,和刘铜锣交代完招工和部队进驻厂区的事情后,便带着李本忠登车,直奔新编第10军为其准备的招待所而去。
车队沿山前公路向东南方向驶去。
夜色渐浓,车灯将前方的道路照得雪亮,道路两侧的景物在光束中一闪而过。
祁连山靠在座椅上,将目光看向了车窗外。
忽然,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从车窗外快速掠过,那歇山式的屋顶、低矮的围墙、门前的石灯笼,即便在夜里,也能一眼认出,那是一片典型的日式建筑群。
“停车。”
祁连山忽然开口说道。
李本忠愣了一下,但仍旧示意司机减速停车。
车队靠路边停了下来。
祁连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站在路边,默默地看着那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
那是日本人早些年修建的居民区,和式平房鳞次栉比。
有些院子里还立着木制的鸟居,有些门口则挂着已经褪了色的布帘。
远远看去,竟给人一种异国他乡的错觉。
可这里明明是是鞍山。
“本忠,你知道现在东北境内有多少日本人吗?”祁连山忽然问道。
李本忠走到他身后,想了想,道:“听情报部门的同志说起过,关东军覆灭之后,留在东北的日本侨民至少还有好几十万呢。”
“好几十万……居然还有这么多日本人……”
祁连山喃喃重复了一句,将目光停留在了那些建筑上,道:“近十年时间,日本往东北移民了多少人?”
李本忠摇了摇头:“具体数字我也说不准,但光是鞍山、奉天、抚顺这一带,恐怕就不止十万人了吧。”
祁连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就那么默默地站在夜风里,目光从那些建筑上缓缓扫过。
“日本人来了之后,在这里修铁路,开矿山,建工厂,盖房子,想赖在这里再也不走了。现在关东军垮了,伪满洲国也完了,可这些建筑还在,这些日本的移民还在,他们还生活在中国,过着日式的生活,说日本话,穿日本衣服,敬他们的天皇,守着他们的规矩。”
祁连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李本忠却从中听到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冷,且沉重。
“司令员,您的意思是……”李本忠低声说道。
“先上车吧。”
祁连山转身大步朝车上走去,“先回招待所再说。”
车队再次启动,继续朝鞍山市区方向驶去。
一路上,祁连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翻涌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复杂情绪。
车窗外,日式建筑不断地出现,又不断地被甩在身后。
那些日本风格的民居、商号、学校、神社,像是长在中国土地上的异物,刺目,碍眼,令人浑身不舒服。
四十分钟后,车队缓缓地驶入了刘铜锣为其准备的招待所。
这是一座被部队临时征用的独栋小院,负责在院门口站岗的战士将腰杆挺得笔直,远远看见车队驶来,立刻抬杆放行。
车子在院子里停下,李本忠先一步下车,小跑着为祁连山拉开了车门。
祁连山快步走进招待所,值班参谋连忙起身立正敬礼,他抬手还了个礼,径直走到桌前,抓起电话的话筒便拨了出去。
“给我接北平集团军指挥部,杨庭辉。”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老杨,是我,祁连山。”
电话那头的杨庭辉显得有些惊讶:“老祁?你不是去鞍山了吗?怎么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
“刚在兵工厂视察了一番,时间太晚了,就准备在鞍山对付一宿。”
祁连山说道,“路上看到了一些东西,想跟你聊聊。”
“什么东西?”
“老杨,我在离开兵工厂回招待所的路上,沿途看到了不少日式建筑,居民区、学校、车站,甚至还有神社,我这一路看过来,发现了一些问题。”
杨庭辉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安静地听着。
“东北已经解放了,可这些日本人建的东西,还原封不动地杵在咱们的土地上。这些建筑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也扎在了老百姓的心窝子里。我今天从兵工厂出来,看到路边那片日式居民区的时候,你知道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祁连山的语气陡然变得低沉了下来。
“什么?”
“这里,他娘的到底还是不是咱们中国人的地方?”
祁连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怒意,“如果是,这些鬼东西就不该继续出现在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杨庭辉沉声开口道:
“老祁,你的意思我明白,日本人在东北经营了这么多年,留下了数不胜数的建筑和印记。不过,目前咱们在东北的工作重点是恢复生产、安置俘虏,至于这些建筑……”
“老杨,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祁连山打断了他的话,
“恢复生产也好,安置俘虏也罢,这些事情都要做,但清除日本人在东北留下的痕迹,也很有必要。
我的意见是,将东北境内的日式建筑尽数拆除,包括那些民用的建筑也要一并拆除。凡是日本人修的东西,不管是学校、神社还是居民区,只要是那些带有明显日本印记的东西,必须统统拆掉。”
此言一出,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全部拆掉?”
杨庭辉的声音都随之拔高了几分,
“老祁,这可是一项大的工程啊。东北境内日式建筑的数量,怕是比咱们想象得还要多啊。你想过没有,拆除这些建筑需要动用多少人力?耗费多少时间?眼下部队正在休整,各地又在恢复生产,哪有多余的人力去干这些事情?”
“人手不够,那就让日本人自己来拆。”祁连山斩钉截铁地说道。
杨庭辉又是一阵沉默。
“老祁,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还想对生活在东北的日本侨民下手?”他的声音明显变得严肃了起来。
“不是下手,是安置。”
祁连山纠正道,
“东北已经回到了咱们中国人自己的手里,这片土地上,就不应该再有不接受中国法律管束的日本人,他们既然留在了中国,就必须遵守中国人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