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后的第三天,东北各地几乎同时展开了清退行动。
奉天城,清晨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驻守在奉天城内的新编第101旅一团一营的战士们便已经在街道上完成了集结。
带队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营长,名叫周大勇,脸上有一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是当年在太行山跟鬼子拼刺刀时留下的。
此刻,他站在奉天火车站前的小广场上,将手里的花名册翻得哗哗作响。
“都听好了。”
周大勇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政治部的命令,城里的日本人,不论男女老少,将他们一个不落地全部集中到火车站东边的货场去。”
他顿了顿,又跟着补充道:
“记住,先礼后兵,对于那些愿意主动配合的,要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请走。对于那些拒不配合的,也都给我客气点,但也不能让他们赖在家里不走,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一连,负责浪速町一带。二连,去大和区。三连,跟着我去春日町,住在那里的基本都是日本侨民,是块硬骨头。出发!”
周大勇将花名册往兜里一揣,带着三连的战士们,沿中山路大步朝东北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
哈尔滨。
新编第9军的战士们也已经展开了行动。
道里区的地段街上,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战士,正挨家挨户地敲着那些日式平房的门。
长春、锦州、旅顺、齐齐哈尔、吉林……也在发生着相同的场景。
整个东北,都被笼罩在了一种异样的氛围之中。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日本侨民,在清晨的朦胧天光中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家门,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些端着突击步枪的八路军战士,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你们……要干什么?”
一名穿着碎花和服的中年女人站在自家门口,用带着浓重日本口音的中文问道。
她的身后,还躲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门外的战士们。
“奉上级命令,请你们暂时搬到城外的临时安置点。”
带队的排长语气平和,却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为什么?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吗?”女人颤声问道。
“具体原因,到了安置点会有工作人员向你们说明,现在,请立刻收拾好随身物品,跟我们走。”
“可是……我丈夫还在铁路上工作,他还有没回来……”
“铁路上的日籍员工,已经有人去通知了,他们会被直接带到安置点,你们去了之后自然会见到他。”
女人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默默地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女人重新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两个用旧布包起来的包袱,身后跟着那两个孩子。
那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日本小学生的制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学生帽。
女孩稍小一些,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子,怀里抱着一个已经褪了色的布偶娃娃。
“走吧。”
排长点了点头,示意两名战士上前帮她拿行李。
女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包袱交给了战士,然后拉起两个孩子的手,默默地走进了大街上的人流之中。
此时的大街上,已经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从各个巷口走出来的日本人。
他们大多都穿着日式的衣服,脚上趿拉着木屐,走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男人脸色阴沉,女人神色惶恐,孩子们则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反抗。
这些日本侨民心里都清楚,关东军已经彻底完蛋了,满洲国也已经完蛋了,他们再也不可能在这片土地上享受如从前那般的特权了。
他们就像是站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面前的人,除了低着头往前走之外,别无选择。
但总有一些人,似乎还没有从旧梦中清醒过来。
……
……
奉天城,春日町。
周大勇带着十几名战士刚走到巷口,就被一阵嘈杂的争执声给吸引了过去。
“八嘎!这是我花了一万日元买的房子!你们凭什么让我搬走?”
一名五十多岁的日本男人站在自家门口,脸上涨得通红,挥舞着胳膊,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叫嚷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脚上踩着木屐,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在额前,他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翻译,跟他说说咱们的政策。”
周大勇朝身旁一名年轻的政治部干事点了点下巴。
闻言,那干事当即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日语说道:“先生,这是东北地区政府的统一命令。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收拾好随身物品,前往安置点。”
“命令?谁的命令?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没有权力命令我!”
那日本人越说越激动,“我是大日本帝国的臣民,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
他一边叫嚷着,一边试图去推搡最前面的一名战士。
那战士见状,微微侧身便轻松地躲了过去。
周大勇见状,不禁皱了皱眉。
不过,他仍然记着,按照政治部的指示,要先礼后兵。
于是他耐着性子,上前一步,沉声道:“这里是中国的地方,我们有权命令你离开,我再说一遍,请你配合。”
“我不走!”
那日本人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老狗,梗着脖子,瞪着眼珠子,“这是我的家!我的房子!我的地!你们这群土匪!强盗!我哪里也不去!”
他越骂越来劲,竟忽然伸手去抢夺旁边一名战士手中的突击步枪。
那战士眼神一凛,手腕一翻,将枪口朝上,然后用枪托不轻不重地在那日本人的胸口顶了一下。
“当心点,别伤着人。”
周大勇低声说了一句。
那日本人被枪托顶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一般,猛地又往前冲了两步,嘴里骂得更凶了:“你们这群支那猪!你们这群……”
“咔嚓!”
几名战士几乎同时拉动了枪栓。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那日本人的脑袋。
周大勇的脸色也已经冷了下来,道:“你刚才说什么?”
那日本人张着嘴,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的目光在那些枪口上来回扫过,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原本涨得通红的脸,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一般,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般。
“你刚才说我们是土匪?”
周大勇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他矮了足足半个头的日本男人,“你们日本人扛着枪跑到中国来,杀人放火,强占土地,那才叫土匪。”
“我……”
那日本人的腿肚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
“你刚才说的什么猪?”
“没……没有……”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那日本人的态度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我……我是良民。”
他突然从嘴里蹦出了一句蹩脚的中文。
“我是良民!”
这一次,他的发音甚至比刚才还要标准了一些,仿佛这几个字早已在心里练过了好几遍。
周大勇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日本人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嚣张跋扈,到此刻的谄媚讨好,前后变化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太君……不,同志,同志,我是良民。”
他拼命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做出一副极其恭顺的模样,“我真的……真的是良民啊。”
周围的战士们见状,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鄙夷之色。
周大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还挺识时务。”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朝身后的战士一挥手,“带走。”
“是!”
两名战士上前,一人架住那日本人的一条胳膊,像拎小鸡崽子似的将他从门口给拽了出来。
“哎……哎……同志,我是良民啊!我真的是良民!”
那日本人还在挣扎,但两条胳膊被架得死死的,任凭他怎么扭动身子,都无济于事。
“行了,别叫唤了。良民也好,刁民也罢,都得去安置点。”
周大勇摆了摆手,便继续带人朝巷子深处走去。
那日本人被两名战士架着,双脚几乎离了地,就那么一路被拖到了大街上。
街道上,越来越多的日本人从各自的家中走了出来。
他们有人拎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大包小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很快便在街道上形成了一道道灰蒙蒙的人流,缓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木屐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人群中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哭泣声。
那被架着走的日本人到了大街上,终于不再挣扎了。
他耷拉着脑袋,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就像是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癞皮狗。
“自己走吧,跟上队伍。”
战士松开他的胳膊,朝前面的人流努了努嘴。
那日本人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队伍,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端着枪的战士们,最终什么也没敢说,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进了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