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场景,在各个城市里不断地上演着。
在长春,几名原本在大同学院当教员的日本人,被战士们从办公室里“请”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西服,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们是受聘的教育工作者,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其中一名四十多岁的日本教员用流畅的中文抗议道。
“这里是中国的学校,不需要日本教员。”
政治部的干部冷冷地回了一句。
“可我们的合同还没到期……”
“日本人的合同,从今天起全部作废。”
“你……”
“带走。”
在哈尔滨,一名在满洲电信电话株式会社工作的日本工程师,在被带离办公室时,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办公桌不肯松手。
“我不走!我在中国工作了十多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
“你的家在日本。”
一名战士走上前,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头。
“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
那工程师被两名战士架出办公楼时,仍在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甚至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在旅顺,几名曾经在关东军司令部当过翻译的日本人,更是在睡梦中被直接从床上给薅了起来。
“我们什么也没干啊,我们只是做翻译而已!”
“做翻译?给关东军做翻译,那就是帮着鬼子祸害中国人,还敢说自己什么都没干?”
“我……”
“少废话,走!”
一直到傍晚时分,各地日本侨民的清退工作才暂时告一段落。
奉天城外,火车站东边的货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粗略估计,光是奉天城内的日本侨民,就有两万多人。
这些人被分成一个个方阵,按照居住区域的不同,排成了一条条长队。
货场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荷枪实弹的战士们站在铁丝网外,神色冷峻。
货场中间,几名政治部的干事支起了一张木桌子,桌上支着一个铁皮喇叭筒。
“安静!大家都安静一下!”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政治部干事拿起铁皮喇叭,用日语大声喊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货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两万多名日本侨民,全都仰着头,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宣判。
那干事清了清嗓子,便照着手中的文件,开始用日语宣读起来:
“根据东北地区政府第一号令,自即日起,凡居住于东北境内的日本侨民,必须于一个月之内做出如下选择:”
“第一,返回日本本土。选择回国者,可携带随身物品,由我方统一安排乘车前往旅顺港,搭乘轮船返回日本。”
“第二,选择继续留在东北生活者,必须前往当地政府部门登记造册,并接受统一管理。在指定期限内,暂时居住在临时安置点,待城内日式建筑拆除完毕之后,由政府在原址重建民房,再将诸位迁回原址。”
“第三,凡曾在政府机构、学校、医院、银行、新闻媒体等部门任职的日籍人员,自即日起一律解职,不得继续在上述部门中担任任何职务。”
“第四,选择留在东北的日籍人员,须服从政府的工作安排,主要从事矿区劳动、铁路修筑、城市重建等工作。”
“以上内容,请各位认真考虑。如有疑问,可前往货场北侧的咨询处进行咨询。”
那干事宣读完文件后,将铁皮喇叭放在了桌子上。
货场上一片死寂。
两万多人,愣是没有一个人出声。
仿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才逐渐传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凭什么……这究竟是凭什么啊……”
一名上了年纪的日本老妇人喃喃自语,浑浊的眼泪顺着苍老的面颊缓缓滑落。
她的身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扯着她的衣角,仰着脸,怯生生地问道:“奶奶,我们要回日本吗?日本在哪里啊?我们的家不是就在这里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默默地将小女孩搂进了怀里。
人群中的男人们,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双手抱胸,紧抿着嘴唇。
还有人则不停地朝四周张望,似乎想要搞事情。
铁丝网外,那些端着突击步枪的战士们,如同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那黑洞洞的枪口,让所有人都打消了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念头。
咨询处前,很快便排起了长队。
“我要回国!”
一名三十来岁的日本男人率先表态道:“我们全家都要回国!什么时候能走?”
“登船时间会在三天之内通知你,现在先登记。”
“我要回国!”
“我们也要回国!”
“回日本去!”
选择回国的日本人,远比政治部事先预料的还要多得多。
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咨询处,仿佛生怕自己登记得晚了,就再也走不了一样。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日本人选择了留下。
这些人大多是在东北生活了十几二十年,早已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们之中,有在矿山上干了一辈子的老矿工,有在铁路上做了半辈子的巡道工,还有一些只是普通的家庭主妇。
“我……我不回去了。”
一名六十多岁的日本老人站在登记台前,道,“我十六岁就来了满洲……在这里生活了快五十年了,日本那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表格,道:“想好了?”
“想好了。”老人点了点头。
“你想留下,可以。但要把你的姓名、年龄、原住址、原工作单位都写清楚。”
“好,好。”
老人颤抖着拿起笔,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在表格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井上雄一。
……
……
夜幕降临。
货场四周亮起了一盏盏探照灯,将整个安置点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日本侨民们或坐或站地待在货场上,身上裹着从家里带来的毯子和被褥,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一言不发。
城里的方向,隐隐传来了锤子砸墙的声音。
拆除日式建筑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砰!”
“砰!”
“砰!”
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那些曾经属于日本人的房子,正在被拆除。
砖块碎裂的声音,木料折断的声音,还有那些沉淀在这些建筑里的属于侵略者的记忆,都在这饶有节奏的敲击声中,一点点地化为了齑粉。
货场上的日本人,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表情各异。
有人麻木,有人怨恨,有人绝望,还有一些人的眼中,竟隐隐的闪过了一抹释然之色。
因为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们在中国的“好日子”,已经彻底到头了。
而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日本侨民们,也终于尝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