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20日。
山西陵川。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第24集团军司令部门前的石阶上便已经乱糟糟地挤满了人。
庞炳勋披着一件灰呢大衣,站在台阶最高处,手里捏着一份从重庆发来的电报,脸色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因为这已经是重庆发来的第三封电报了。
“令第24集团军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五遍,电报里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刀子般,剜得他心口生疼。
“他娘的……”
庞炳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北地?
祁连山?
换防?
这他娘的不是让自己去虎口夺食吗?
庞炳勋在华北地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个叫祁连山的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从八路军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参谋,一路打成了拥兵数十万的庞然大物。
关东军都被他一口吃了个精光,自己手里这几万连枪都配不齐的杂牌军,去触他的霉头,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总司令,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了。”
一名副官小跑着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庞炳勋默默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刚刚完成集结的队伍,忽然感到胸口有些堵得慌。
那是他的第24集团军。
四万多人,说是集团军,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士兵们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军装破旧不堪,有人甚至还穿着草鞋,肩上的步枪锈迹斑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汉阳造或者老套筒。
队伍里还会不时传来稀稀拉拉的说话声、咳嗽声,甚至还有会听到几句笑骂声。
“总司令,弟兄们……士气不太高啊。”副官低声说道。
庞炳勋没有接话。
他知道士气不高。
可即便再高的士气,也改变不了这支部队的命运啊。
“出发吧。”
庞炳勋将电报折好,塞进军装口袋,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缓缓地移动了起来。
可是部队的移动速度却是慢得令人感到心焦。
从陵川出发,一路向北,山路崎岖,本来就不好走。
而第24集团军的行军速度,更是将这种艰难放大到了极致。
前头开路的先头部队,刚走出不到二里地,就得停下来休息。
后面的主力部队,更是拖拖拉拉,队伍足足拉出去十几里长。
那些重武器……说是重武器,其实也不过就是几门老掉牙的山炮和十几挺连枪架都缺螺丝的重机枪,全部都要靠马骡来驮运。
山路难行,马骡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赶牲口的士兵手里的鞭子抽得啪啪响,嘴里骂骂咧咧,可牲口就是不肯再挪动半步。
“快点!别他娘的磨蹭!”
一名骑着马的军官从队伍旁经过,扬起手里的马鞭,朝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士兵呵斥。
那几个士兵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抽自己的烟。
“不走了,走不动了。”
一名面有菜色的士兵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这他娘的是去哪啊?北边的鬼子不是已经被全歼了嘛,那祁连山是那么好相与的吗?咱们去招惹人家,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就是,要送死你们自己去,老子才不去呢。”
另一名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却终究没有发作。
他也知道,整个集团军,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想去趟这趟浑水。
庞炳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沿途的山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军令如山……军令如山……”
他反复地在心里念叨着这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此刻听起来却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庞炳勋在华北地面上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军阀混战打到抗日战争,从来都是以看风使舵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
如今重庆那些个军政要员,却让他去触祁连山的霉头?
这不是拿自己当炮灰吗?
“总司令,咱们不能再往北走了。”
副司令马法五从后面追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道,“再往前走可就出了咱们的地界了。弟兄们意见大得很,都说……”
“都说什么?”
“都说这趟差事跟他娘的送死没区别。”
庞炳勋沉默了。
他又何尝不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啊?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违抗军令?
重庆那些人的手段他不是没见识过。
自己这几万人在祁连山面前固然连个屁都不是,可在重庆那些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若真敢违抗军令,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自己。
“命令队伍放慢行军速度。”
庞炳勋突然说了一句。
马法五愣了一下。
“传令下去,部队以正常行军速度前进,不必急着赶路。”
庞炳勋顿了顿,跟着又补充了一句:“让前锋部队将队伍拉长一些,多派几拨人往两边散开,多踩出些痕迹来。”
马法五顿时会意:“总司令的意思是……要让日本人发现咱们的踪迹?”
庞炳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咱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往北走,日本人又不是瞎子。”
他将算盘打得叮当响。
这一路向北行军,要经过日本人的占领区。
数万人的行军队伍,想瞒住日本人的眼线,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日本人派兵来拦截自己,届时,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率部掉头返回驻地,就说:“日军大举来犯,我部为保存实力,不得不暂避锋芒”。
甚至,他还可以趁机跟重庆告八路军的黑状:“八路军见死不救,坐视友军被围,其心可诛。”
这样一来,他既不用率部去北地送死,也不必背上抗命的罪名。
一石二鸟。
庞炳勋的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落空。
因为沿途的日军,压根就没有要来拦截他的意思。
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把眼前这支乱糟糟的部队放在眼里。
山西通往河北的山路上,一支日军小队正隐蔽在一处山梁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从山脚下缓缓通过的庞炳勋部。
“小队长阁下,支那军人数不少啊。”
一名日军曹长举着望远镜,说道。
“哼,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小队长不屑地撇了撇嘴,放下望远镜,指着山脚下那些军机涣散的士兵,
“你看看他们的行军速度,跟蜗牛爬也差不多了。还有那些骡马,驮的是什么?山炮?就那几门破炮,还不如咱们一个大队的迫击炮多。”
“需要向中队报告吗?”
“当然要报告了。不过,用不着紧张。告诉下面的人,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
小队长说着,从皮包里取出地图,对照着庞炳勋部的行军路线,大致判断了一下他们的行军方向。
“他们这是要往北地走,看样子,是奔着平津去的。”
“平津?那里不是祁连山的地盘吗?”曹长一脸惊讶。
小队长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这个蠢货,居然想跑去跟祁连山抢地盘,他自己要去找死,咱们又何必拦着他呢?让他过去,最好让他们跟祁连山打起来,咱们正好看一场好戏。”
类似的情报,很快便通过沿途各个日军据点,逐级上报到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