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作战会议室。
多田骏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情报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
“驻山西陵川之第24集团军,约四万余人,于三日前启程北上,已越过正太铁路,现正沿太行山东麓向保定方向前进。该部行军速度极慢,装备简陋,士气低落,沿途我军未予拦截。”
多田骏将情报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坐在会议桌两侧的十几名参谋和将官,却都从他这番动作里,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多田骏老了。
自从率部退出北平之后,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原本花白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了。
眼窝深陷,双颊消瘦,那身陆军中将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更令人倍感不安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曾经充满了帝国军人的锐气和野心,可现在却只剩下了一片灰败。
“诸君。”
多田骏沉声开口说道,“庞炳勋率部北上,据情报分析,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北平。”
一名身材矮壮的参谋率先开口:“司令官阁下,庞炳勋的意图很明显。他应该是奉了重庆的命令,北上去找祁连山争夺北地防务的。”
“祁连山……呵呵。”
多田骏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一股自嘲的意味。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以为,庞炳勋去了,会怎么样?”
一名年轻气盛的参谋当即抢着说道:
“支那军向来喜欢内斗。庞炳勋此去,必然会与祁连山发生冲突。若是他们打起来,我军便有机可乘。我建议,先坐山观虎斗,待双方两败俱伤之后,再趁机北上,一举夺回平津!”
他话音落后,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少人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多田骏却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坐山观虎斗?”
多田骏陡然拔高了声调,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忽然迸射出一丝骇人的寒芒,“你告诉我,谁是虎?庞炳勋是虎吗?”
那年轻参谋顿时被吓得脸色苍白如纸,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庞炳勋算个什么东西!一帮要枪没枪、要粮没粮的废物,在太行山里躲了几年,连咱们一个联队的扫荡都挡不住!”
多田骏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地图上北平的位置,道:
“你们在座的很多人,都亲自领教过祁连山部队的战斗力。机械化行军!一天一夜能突击好几百里!天上飞的是喷气式战斗机,地上跑的是重型坦克!战士一个个精神抖擞,枪炮也全都是咱们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新式装备。”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在祁连山的面前,他庞炳勋充其量也就是一只没了牙的哈巴狗!你让一只哈巴狗去跟老虎抢肉吃?你他妈是不是得失心疯了?”
最后这一句,多田骏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会议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刚刚这几声怒吼,仿佛将多田骏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胸口的憋闷和绝望,全都发泄了出来。
可发泄过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般,重重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祁连山……我不是他的对手……帝国也……”
他喃喃自语。
会议进行到这里,竟然不了了之了。
多田骏甚至都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指示。
对于庞炳勋北上一事,他的态度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不予干涉。
“爱咋咋滴吧。反正,无论庞炳勋是死是活,跟我们都没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散会之后,多田骏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坐在那把宽大的皮椅上,望着窗外的暮色,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电报纸,开始书写。
他的字迹依旧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
“大本营参谋总长阁下:
职多田骏,自拜受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之命以来,殚精竭虑,不敢稍懈。然自前岁以来,华北战局急转直下,先有关东军覆灭,后有平津陷落。职虽率残部南撤,然华北方面军已元气大伤,战力早已今非昔比。
祁连山之部,装备精良,战术先进,其战力已远超我帝国陆军之想象。我军与之交手,屡战屡败,伤亡惨重。职身为前线指挥官,难辞其咎。每念及此,痛心疾首,寝食难安。
职自忖才疏学浅,老迈昏聩,已难堪重任。若继续恋栈,恐将贻误军机,致华北方面军全军覆没,辜负天皇陛下之圣恩与帝国之重托。
为此,恳请大本营俯允所请,准予职退出现役,回国待罪。另择贤能,接替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之职,以图后效。
临电涕泣,不知所云。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敬上。”
多田骏将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改了几个字,这才将电报纸折好,交给侍从官:“加急,发往东京。”
“是。”
侍从官接过电报,转身走了出去。
多田骏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
可这一夜,他竟睡得格外安稳。
因为,他终于将这块烫手的山芋给抛了出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
第二天傍晚,大本营的回电到了。
电报不长,措辞却极为正式。
多田骏看完之后,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
尔自接任以来,虽迭遭败绩,然亦能收容残部,维持战线,使华北方面军不至全溃。现关东军虽没,然华北仍系帝国对华战事之生命线,非宿将不能镇守。
值此危难之际,临阵易将,实乃兵家大忌。大本营经慎重考虑,驳回收辞,并兹晋升该员为陆军大将,着令继续统率华北方面军,克尽厥职,以图后效。
切切此令。
参谋总长杉山元。”
多田骏默默地将电报放在了桌子上。
“陆军大将……”
他喃喃地念叨着这几个字,脸上随之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
“帝国竟然将大将衔,授给一个屡战屡败的败军之将……”
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叹。
“这还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其实多田骏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根本没人愿意来接这个烂摊子,而大本营也本着“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处事原则,将他强行按在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位置上,让他继续在中国战场“发挥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