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后,孙殿英才发现,这院子里灯火通明,往来人员步履匆匆,却并不显得忙乱。
有人抱着文件小跑而过,有人低声交流着什么,每个人都穿着干净的灰布军装,精神饱满。
他刚在大厅里站定,便见一名年轻军官迎面走来。
“是孙军长吧?我们司令员正在办公室等您。”
孙殿英愣了愣。
祁连山在等自己?
他心里一时间七上八下,既有些受宠若惊,又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和紧张。
按照规矩,他是第24集团军新编第五军军长,而祁连山是第38集团军总司令。
要说级别,两人之间确实不对等。
他来送信,按照正常流程,能见到一位高级参谋就不错了,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惊动祁连山。
可这位祁总司令竟然真的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这反倒令孙殿英感到有些心里发毛。
“劳烦带路。”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跟着那名军官走进了内院。
内院比外面安静了许多。
回廊下亮着几盏灯,几名警卫战士站在暗处,目光冷峻。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前,那军官站定,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进。”
军官推开门,随即侧身将孙殿英给让了出来。
孙殿英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迈步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得要朴素得多。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地图。
桌上摆着两部电话机和一摞文件,灯光下,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军人正坐在桌后,低头批阅着一份文件。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孙殿英在看到祁连山的那一刹那,心里竟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
可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
亮得像是两把刚出鞘的刀。
不冷,却透着一股叫人无法直视的锋芒。
“你就是孙殿英?”
祁连山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其实两人的身份明显有些不对等,祁连山之所以决定亲自见他一面,不是给新编第5军军长孙殿英面子,而是给“清掘宗”一个面子。
“报告祁总司令,在下新编第五军军长孙殿英,奉庞总司令之命,特来……”
“行了。”
祁连山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等你到现在,不是听你念这些虚头巴脑的开场白的。”
孙殿英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噎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祁连山那根本不给人留话口的节奏彻底打乱了阵脚。
祁连山将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孙殿英的双眼,随即不疾不徐地说道:
“承德处在我军与日军之间的一片真空地带,我们都没有在承德驻军,这也算是给彼此预留出一块战略缓冲区域吧。”
“你们庞总司令率部大摇大摆地来到承德,还让你来北平见我,他是什么意思?是要跟我抢地盘,还是想试探我的底线?”
孙殿英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说庞总司令“绝无此意”,可祁连山却压根就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庞炳勋是第24集团军总司令,我是第38集团军总司令,按级别,我们两人平起平坐,但他让你来给我递话,这有些不合规矩。不过,我这人一向大人有大量,此番也就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了,但你给我听清楚了。”
说着,祁连山忽然站了起来,缓步绕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殿英。
孙殿英比他矮了半个头。
此刻摄于祁连山的威势,竟不自觉地弓了弓身子。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在路上想好的那些话,那些讨价还价的机巧,那些夹枪带棒的试探,此刻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既然你们到了承德,可以暂时驻扎在承德,这也是看在全国抗战大局的份儿上,我给你们庞总司令一个面子。”
“但是,你们必须给我记住了。”
说着,祁连山竟然竖起了三根手指,道:
“第一,第24集团军驻承德期间,不得拿百姓一针一线,不得征粮、抓丁、扰民。若是被我发现有谁祸害承德百姓,别管他是当兵的还是当官的,我祁连山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我会亲自带人去承德抓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们。”
“第二,承德是我军和日军之间的战略缓冲区域,既然是战略缓冲区域,就不准在那里修筑工事,更不许在那里构筑永久性防御设施。你们怎么住,我不管,但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在承德修筑军事据点,或者跟日本人眉来眼去,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第三,从今天起,你们第24集团军的所有行动,都要提前向我的指挥部报备。行军、调动、驻防、征调地方资源,但凡出了承德地界,必须事先通报。没有我的许可,你们集团军的一兵一卒都不许离开承德。”
他的语速并不快,声调也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句比一句沉。
此刻,孙殿英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说的这三点,你听清楚没有?”祁连山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听清楚了。”
孙殿英下意识地回答道。
闻言,祁连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李本忠。”
“到!”
李本忠应声而入,朝祁连山敬了个礼。
“送客。”
祁连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低头批阅起了文件,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孙殿英顿时怔在了原地。
从进门到现在,前后最多不过五分钟。
他甚至都没能说出那封亲笔信的内容。
没能替庞炳勋转达半句“诚意”。
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机会讲出来。
就这么被训了一顿,然后……人家就要送客了。
“孙军长,请吧。”
李本忠来到他的身侧,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殿英这才回过神来,脸色变换不定,最终却也只能强行压下满肚子的憋屈,朝祁连山拱了拱手,随即转身跟着李本忠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夜风迎面吹来。
孙殿英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额头。
手心都是冷汗。
“孙军长,这边请。”
李本忠在前面引路,脚步不疾不徐。
孙殿英跟在后面,两条腿竟有些发软。
方才那短短几分钟里,他从一个满腹机巧的老军头,被硬生生地压成了一个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的小角色。
直到此时,他这才真正明白过来,为什么庞炳勋临行前要反反复复的嘱咐他“要当心”。
因为在这种人的面前,你根本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夜风很凉。
孙殿英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