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刚蒙蒙亮,孙殿英便带着两名参谋和四名卫兵,骑马出了第24集团军的临时驻地,朝北平方向疾驰而去。
按说这种事情本用不着他这位新编第五军军长亲自出马。
可庞炳勋昨天挨了那一通下马威之后,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回营后,便将亲笔信塞给了孙殿英,道:“你亲自跑一趟吧,当心点,千万别触了祁连山的霉头。”
孙殿英当然知道深浅。
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祁连山,却早已听过太多关于祁连山的传说。
北地会战,歼灭关东军数十万。
若是面对其他人,孙殿英说不定还会动些歪心思,可面对祁连山,他那满肚子的机巧诡计,竟然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用武之地。
不过,孙殿英毕竟是孙殿英。
他在路上盘算了一路,渐渐地,那骨子里的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
“咱手里有庞总司令的亲笔信,这就是尚方宝剑啊。”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再说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就算他祁连山行事再霸道,也不至于会为难一个送信的吧?”
“而且,咱们也是南京政府的人,他总得给中央留几分薄面吧?”
有了这般算计,孙殿英又恢复了几分底气,甚至开始琢磨着怎么跟祁连山讨价还价,怎么说他也是一军之长,总不能被人看扁了。
从承德到北平,骑马走官道,约莫大半天路程。
一行人过了古北口,进入平北地界后,孙殿英便明显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脚下的路面明显变宽了,也平坦了。
原本坑坑洼洼大车一过便扬起半人高尘土的官道,此刻却变成了一条铺着碎石的平整大道,路面还能看出用石碾子反复压实的痕迹,两旁的边沟修得整整齐齐,隔一段还立着一块刷了白漆的木质里程碑。
“这是新修的路?”
孙殿英勒了勒马缰,放缓了速度。
“嗯,这一带原先也是土路,前些日子才被整修过。”
被派来为他们引路的一名战士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道,“我们部队上个月刚将从古北口到怀柔这一段的路给修整了一遍,这样雨季的时候也能好走一些。”
孙殿英啧啧称奇。
若是这条路用国民政府工兵部队的标准来修,少说也得修上三五个月,还得耗费无数银元和民夫。
可对方只用了一个月,便修得如此规整。
他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道路两旁的山坡和田野。
以往北方乱世,但凡有大军过境,道路两旁必定会变得十室九空,田地荒芜,百姓要么逃进了山里,要么被拉了壮丁,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也只能闭门不出,村子里死气沉沉的。
可这一路上,他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路边的田地里,有百姓正赶着耕牛犁地。
村口的水井旁,几名妇人也正在说说笑笑地打水。
几名半大的孩子背着竹篓从河边走过来,里面装着刚挖的野菜,脸上红扑扑的。
而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村子的外墙上刷着大大的标语:
“团结起来,一致抗日!”
“军民一家亲,抗战一条心!”
“杀尽倭奴,还我河山!”
“打鬼子,保家园,人人有责!”
那些标语用红漆和白灰书写,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不是那种潦草应付的官样文章。
孙殿英看得暗暗心惊。
他不是没去过八路军的地盘,可这里却跟别处有着明显的不同。
路好走,人心也似乎安定了下来。
那些老百姓看见当兵的经过,既不躲闪,也不感到惊慌,有几个胆大一些的孩子甚至站在路边朝他们挥手。
“这里的老百姓不怕兵?”孙殿英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名负责带路的战士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老百姓怕的是鬼子,怕的是土匪,怕那些欺负他们的队伍,我们八路军的兵不许扰民,帮老百姓干活还来不及呢,他们怕什么?”
孙殿英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话听起来像是无心之语,可细一琢磨,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越往前走,路上的车马行人便越多。
有满载粮食的马车,有推着独轮车送货的小贩,还有一些穿着灰布军装的第38集团军的战士在路旁扛着铁锹、挑着水桶,帮百姓修桥铺路。
进了怀柔县城后,孙殿英更是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街道两边的铺面虽然谈不上家家生意兴隆,却也都在开门营业,掌柜的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伙计们肩上搭着毛巾忙前忙后。
墙上的标语比乡下更多了:
“发展生产,支援前线!”
“减租减息,改善民生!”
“全国人民团结起来,把日本强盗赶出中国!”
“为国家而战,为民族而战,为子孙后代而战!”
孙殿英将目光从标语上收了回来,心里越发觉得不踏实。
当天傍晚,他们终于赶到了北平城。
孙殿英本以为这里怎么也得是戒备森严、岗哨林立吧。
毕竟,这里可是兵家必争之地啊。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城门口的盘查并不算很严格。
进出的百姓排着队,守城的战士检查得又快又有条理,凡证件齐全、携带物品没有什么异常,便迅速放行,一看便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既不刁难百姓,也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孙殿英这一行人被请到了城门旁的一间接待室里,说明了来意,等候了一个多小时,便有一辆步兵战车开了过来。
“孙军长,请上车,我们送您去集团军指挥部。”
一名年轻军官跳下车,朝他敬了个礼。
孙殿英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整了整军装,带着参谋和卫兵上了车。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可城里的电灯却次第亮了起来,将街道两旁照得一片通明。
商铺还未打烊,饭馆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气。
街上行人不少,有穿着长衫的先生,有挎着菜篮的妇人,还有些刚下工的工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从工厂方向走来。
孙殿英顺着缝隙向外看去,随即喃喃说道:
“这里真是……不一样了。”
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北平了。
没有宪兵队在街上横行,也没有便衣特务在人群中逡巡。
孩子们在街边追逐嬉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车子拐进了一条较为安静的街道,在一处宽敞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院门口没有悬挂醒目的招牌,只有两个石狮子和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
岗亭旁竖着一块不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国民革命军第38集团军指挥部”几个大字。
年轻军官跳下车,对孙殿英做了个请的手势:“孙军长,请随我来。”
孙殿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军帽,随即大步跟着走了进去。
“孙军长,您的佩枪……”
一名卫兵低声提醒道。
孙殿英愣了愣,随即解下腰间那把勃朗宁,交给了卫兵。
没办法,这些规矩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