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第四封电报到了。
这一次,电报的措辞不再如先前那般强硬,反倒多了一些“商量”的意味。
【急电!北地战区总司令祁连山勋鉴:关于粮饷一事,本部已知悉,现正加紧筹措。着令即日起将足额发放该部军饷,阵亡将士抚恤金按最高规格办理。该员可即日召集高级将领会议,进行战前动员,做好随时北上的准备。此令。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祁连山看过电报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杨,你看看。”
他将电报递给了杨庭辉,“这回倒是学乖了,足额发放军饷,按最高规格发放阵亡抚恤金。”
杨庭辉接过来一看,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可是真是下了血本啊,看来是真急了。”
“急是真急,可还是光说不练。”
祁连山撇了撇嘴,拿过笔,在电报纸上写了一行字:“先将军饷拨付到位,再提前预支一批抚恤金,然后再议动员之事。祁连山。”
杨庭辉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不是为难他们吗?他们要是拿得出钱,还用得着发这么多封电报吗?”
“那就让他们为难去。”
祁连山将电报递给李本忠,道:“发。”
收到回电后,重庆方面彻底沉默了。
一连过了七八天,祁连山既没有收到新的电报,也没有收到粮饷。
他并不着急,每日照常处理军务、听取汇报、过问部队训练的进度。
重庆,黄山官邸。
这几日,魏院长明显苍老了许多,鬓角又添了不少白发。
他将何部长和几位心腹叫到办公室,将祁连山连日以来的回电一封一封的摊在桌子上。
“你们都看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
“从第一封到第四封,刚开始还敷衍几句,后来又张嘴跟我们要钱。现在倒好,我们说要发饷,他让我们先把钱打过去。我们要是能打钱过去,还用得着跟他费这么多口舌吗?”
何部长看着桌上那几封电报,低声说道:“祁连山这个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您越是压他,他越是不买账,依我看,不如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何部长沉声说道,
“庞炳勋率第24集团军驻扎在承德一带,近一年以来,他也没少跟祁连山打交道,干脆让他去跟祁连山谈一谈,或许比咱们发电报管用。”
魏院长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行,那就给庞炳勋发电报,让他去劝劝祁连山。”
……
……
承德,第24集团军临时驻地。
庞炳勋接到电报的时候,正蹲在营帐外的马扎上,就着一碟子咸菜喝稀粥。
通信兵将电报送过来,他腾出一只手接住,凑到眼前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吓得他他差点把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
“他娘的!”
庞炳勋“腾”地站了起来,把粥碗往地上一搁,破口大骂,“让老子去劝祁连山?你们他娘的疯了吧?”
孙殿英循声从旁边帐子里钻了出来,见自家总司令脸涨得通红,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赶紧上前询问:“总司令,发生了什么事情?”
庞炳勋将电报往他怀里一塞:“你自己看看吧!”
孙殿英接过来一看,也顿时变了脸色。
电报上写着”“庞总司令与祁连山素有旧谊,望亲赴北平,当面陈说利害,劝说祁连山以大局为重”云云。
可孙殿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上次入北平见祁连山,从头到尾连五分钟都没待到,连庞炳勋那封亲笔信都没能掏出来,就被祁连山给撵了出来。
“总司令,这……”
孙殿英苦着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什么这?”
庞炳勋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马扎,道:
“老子在祁连山眼里算个屁啊?他拿老子当根葱吗?老子的第24集团军四万多人,被他一个旅围在承德,连放个屁都得提前给他打报告,你让老子去劝他率部北上?这不是让老子把脸凑过去给他打吗?”
他越说越气,在帐前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骂:
“重庆那帮人坐在办公室里,天天就知道发电报,发电报!他们自己怎么不来?他们自己怎么不去劝?想让老子去当这个出头鸟,门都没有!”
孙殿英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该如何回电啊?”
庞炳勋停下脚步,喘了几口粗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回电,就写四个字,‘无能为力’。”
“就……就四个字?”孙殿英愣住了。
“对,就四个字!”
庞炳勋一挥手,
“多的一个字都不要写!他们让老子去劝祁连山,老子就告诉他们,老子办不到!他们要是觉得老子没用,那就撤了老子的职,老子正好回陵川种地去!”
孙殿英也不敢再多嘴,赶紧下去拟回电了。
……
……
重庆,魏院长办公室。
庞炳勋的回电送到时,魏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他拿起电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了脚。
“无能为力。”
他喃喃地念出了这四个字,随即苦笑了一声,将电报放在桌子上,仰头靠向椅背,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何部长站在一旁,低声说道:“庞炳勋那边……怕是也指望不上了啊。”
魏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说道:“那就走最后一步吧。在报纸上发一篇社论,将此事拿到明面上来说,他祁连山再横,总不能连舆论都不顾吧?”
于是,几日之后,重庆方面控制的几家报纸上,同时刊登了一篇社论。
社论写得颇为含蓄,通篇都是关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盟友”、“国际道义”之类的言辞,乍一看像是在讨论国际形势,但字里行间却处处都指向了驻守在北方的部队,应当随时做好支援盟友的准备。
社论中没有提及祁连山的名字,也没有提北地战区,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在敲打祁连山。
……
……
北地战区指挥部。
报纸送到祁连山案头时,他正在吃早饭。
他一手端着碗,一手翻看报纸,当他翻到那篇社论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李本忠站在他的身侧,默默地盯着自家总司令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
祁连山看完后,面无表情地将报纸翻了过去,继续看后面的内容。
吃饱喝足后,他将碗往桌子上一搁,用毛巾擦了擦手。
“总司令,这报纸上……”李本忠欲言又止。
“这报纸上怎么了?”
祁连山沉声说道,“不就是几篇酸文假醋的文章吗?让他们写去,反正也写不出什么花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李本忠看着自家总司令的背影,不由得暗暗佩服。
当天晚上,杨庭辉拿着那张报纸来到了祁连山的办公室。
“老祁,重庆方面这回是真有些着急了,连舆论战都搬出来了。”
杨庭辉将报纸放在桌子上,摇了摇头,道:“堂堂国民政府,为了对付咱们,竟然如此大费周章,真是……”
祁连山正在低头批阅文件,闻言抬了抬眼:“他们急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不用搭理他们。”
杨庭辉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沉吟道:“不过,我估摸着,继舆论战之后,下一步估摸就该给总部施压了。”
“那就让他们施去呗。”
祁连山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庭辉,“总部那边,自有分寸。”
果然,没过几天,祁连山便收到了八路军总部发来的电报。
【北地战区指挥部祁连山、杨庭辉同志:
重庆方面日前致电总部,要总部约束你部行动。
现将该电原文转达,供你们参考。
关于北上支援苏联之事,你们可依据实际情况自行酌定,并将有关情况随时报告总部。】
祁连山看过电报后,默默地坐回到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个多月了。
从苏德开战到现在,重庆方面前前后后一共给他发了五封电报,外加一篇社论。
祁连山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浓茶,嘴角微微上扬。
“只要总部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