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部长沉默了良久,随即试探着开口:
“那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以目前情况来看,祁连山怕是已经铁了心不会挥师北上了,咱们除了发电报和登报纸,似乎也……”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了话头。
“我倒有一个想法。”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坐在侧位上的带栗。
“说。”
魏院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闻言,带栗当即站了起来,微微欠身,随即不紧不慢地说道:
“各位,刚才听了诸位对苏德战场的分析,我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咱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想一想,既然祁连山不肯率部前往苏德战场,那咱们能不能让苏德战场……主动找上他呢?”
众人皆是一愣。
魏院长眯了眯眼睛:“什么意思?”
带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微笑:
“诸位可还记得,祁连山在安达县发现的那个大同油田?”
“当然记得。”
魏院长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精芒。
带栗缓缓说道:
“大同油田出油的消息,至今并未对外公开,据我所知,即便是苏联方面,也不清楚大同油田的具体位置和产量。而德国人在整场战争中最大的软肋是什么?就是油料啊。德国本土的石油产量极低,他们的大部分油料,都得依靠从罗马尼亚进口,以及人工合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若是德国人得知在东北的松嫩平原上,有一座储量极为丰富的大油田,而且油田上还建有完备的石油开采和炼化设施,甚至还能生产航空汽油……各位,你们说,德国人会不会心动?”
会客厅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带栗接着说道: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通过秘密渠道,将大同油田的情报透露给德国情报部门,德国人对石油的渴望,丝毫不亚于日本人对钢铁的渴望。一旦德国人掌握了这项情报,他们极有可能会派出一支精锐的装甲部队或空降部队,对大同油田实施奇袭。”
“可是……德国和北地,可是隔着七千多公里呢。”尘成皱眉说道。
带栗微微一笑,道:
“可以走海路啊。日本控制着远东的海上航线,只要日本出动运输船队,德国完全可以派遣一支精锐部队,从波罗的海出发,绕过挪威海,穿过白令海峡,沿着太平洋航线秘密抵达东北沿海。届时,德国人从海上登陆,对大同油田实施奇袭,而祁连山的部队为了保护油田,势必会与德军发生激战,如此一来,苏联在战场上所承受的压力,不就转嫁到了祁连山的头上吗?”
他话音落后,会客厅里再度安静了片刻。
魏院长勾了勾嘴角。
“好……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魏院长喃喃说道。
然而,就在他刚刚露出笑容的时候,何部长却忽然站了起来。
“此事万万不可!”
众人顿时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
何部长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第一,如此做法,有损我国声誉,更有损‘没坐’清誉。眼下德国虽然尚未对我国宣战,但一旦我们将大同油田的情报泄露给德国,那就等同于主动引狼入室,此举与卖国何异?若此事泄露出去,‘没坐’将何以面对全国军民?何以面对国际舆论?”
闻言,魏院长皱了皱眉。
何部长继续说道:
“第二,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实在太低了。德国到东北,直线距离超过七千公里。即便有日本人的运输船接应,德军的后勤补给线也长达数千公里,从波罗的海到北海,再绕过挪威、穿过整个大西洋和太平洋,这中间要经过多少条航线?要面对多少风险?即便德国人真的派遣一支部队过来,那他们的弹药、油料、装备零配件,难道全都要从德国本土往这边运送吗?一旦补给线被切断,这支德军就是瓮中之鳖,只有被祁连山围歼的份。”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放缓了语气:
“而且请诸位想一想,难道德国人没有脑子吗?他们正全力进攻莫斯科,这时抽调精锐部队去搞什么远距离奔袭,这完全不符合德军的战略逻辑。一旦这个计划流产,咱们非但没能削弱祁连山,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祁连山对咱们更加戒备。届时,咱们在承德的庞炳勋那几万人,恐怕连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他话音落后,会客厅里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了起来。
带栗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但人家何部长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了,他再怎么巧舌如簧,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最终,魏院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回椅背,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暂且搁置吧。”
说着,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道:
“那就让苏联人自己去找祁连山吧,苏联人不是最擅长谈判吗?让他们去跟祁连山谈,我倒要看看,他祁连山面对苏联人,还能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会客厅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开口,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场针对祁连山的围猎,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尘成默默地收拾好桌子上的资料,带着几名参谋退了出去。
带栗也站了起来,朝魏院长微微欠身,随即默默地离开了会客厅。
何部长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魏院长一眼,只见这位国民政府最高统帅正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摞厚厚的战报,紧抿嘴唇,目光阴晴不定。
何部长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走廊里,带栗正站在转角处等着他。
当天晚上,魏院长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三月间,十一封电报,祁连山无动于衷。苏联已损兵近二百八十万,我之谋略亦已穷尽。此人手握重兵,坐拥北地,名为国军战区总司令,实则只听从八路军指挥。抗战若胜,此人必为心腹大患。思之再三,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