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1月30日,上午八点。
卡卢加以北十公里,德军第7步兵军第23步兵师临时指挥所。
布劳恩少将半蹲在一处被积雪半掩着的弹坑里,手里攥着一幅地图,鼻尖通红,嘴唇发紫,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成了一层白霜。
他身边的参谋们围在他身边,都在跺脚,但这点运动量根本驱不走从脚底板一路上窜的寒意。
“各部到位了没有?”
布劳恩沙哑着嗓子说道。
“第9团已抵达指定位置,第67团正在展开,第89团还在路上,积雪太深,骡马拖炮走得很慢。”
参谋长哈泽中校颤声说道,
“将军,士兵们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热食了,昨晚露营时又有十七个人被冻伤了,其中六个人脚趾已经发黑,军医说可能要截肢。”
布劳恩沉默了几秒,随即将地图往膝盖上一拍,道:
“等不了了,我们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两天,克卢格元帅催得紧,再拖下去,等中国人的援兵到了,我们将彻底失去战机。”
说着,他站了起来,用手套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朝卡卢加方向望了一眼。
“传我的命令。”
布劳恩沉声说道,
“第9团担任主攻,从正面展开,向卡卢加北郊发起试探性进攻,第67团在左翼佯动,牵制城内守军火力,炮兵营……能打几发打几发,给步兵壮壮胆。”
“将军,炮兵营倒是还有一些炮弹,但炮管已经被冻裂了两根,也只剩六门105榴弹炮还能勉强使用了。”哈泽中校低声说道。
“六门就六门。”
布劳恩挥了挥手,“总比没有强吧。”
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之后,第9团的士兵们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他们已经在进攻出发阵地上趴了将近两个小时,身体都快被冻僵了,起身时关节处甚至发出了一阵“咔咔”的声响。
有人试着活动手指,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得用牙咬住手套的指尖使劲拽,才能勉强把手指从手套里拔出来。
一名年轻少尉站在散兵线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起来!起来!准备进攻!”
他的声音被寒风削去了大半,只有最近的几个士兵听到了命令,随即慢吞吞地从雪地里拱了出来。
少尉看了看左右,心下一沉。
他手下一百多号人,此刻一个个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窝深陷,看上去活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有人抱着步枪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有人不停地跺脚,还有人蹲在地上用嘴咬住手套的指尖试图把手指弄暖和一点。
“少尉,我的脚没知觉了。”
一名年轻士兵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
少尉走过去蹲下身子,扒开那名士兵的靴筒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士兵的脚趾头已经肿得发紫,像是一根被冻透了的胡萝卜。
“你留下吧。”
少尉沉声说道,“别上了。”
“不行,少尉,我还能继续战斗。”年轻士兵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一屁股坐回到了雪地上。
“我说了,你留下!”
少尉顿时提高了嗓门,随即对旁边的军士长说道,“把他拖到后面去,找军医看看。”
军士长默默地点了点头,半拖半拽着将那名年轻士兵拉到了后面。
少尉深吸一口气,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前方的旷野。
卡卢加北郊的地形并不复杂,一片开阔的缓坡从进攻出发阵地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坡面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积雪,再往前就是中国军队布设的防御阵地了。
少尉举起望远镜,透过灰蒙蒙的晨雾朝前方观察了一阵。
他看到了反坦克壕,看到了铁丝网,还有那些隐藏在雪堆后面、只露出一个黑色射孔的暗堡。
“中国人的工事修得真扎实。”
少尉喃喃说道,随即放下望远镜,拔出了腰间的鲁格p08手枪。
“进攻!”
他扯着嗓子吼道,“为了德意志!”
“为了德意志!”
散兵线上随之响起了一片稀稀落落的呼应声,士兵们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多少激情了,更多的是麻木和疲惫。
德军士兵们弯着腰,端着毛瑟98k步枪,踏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步地朝卡卢加北郊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工兵分队。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为后续步兵排雷,打开一条通路。
可当他们进入战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开阔地,雪面平坦而干净,看不到任何标记。
中国人将地雷埋得极为巧妙,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工兵分队的指挥官是一名中尉,名叫弗里茨。
他蹲在雪地上,用刺刀轻轻拨开表面的积雪,露出下面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再往深处探了探,刺刀尖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顿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叮”。
“地雷。”
弗里茨中尉喃喃说道,随即朝身后挥了挥手,“把探雷器拿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当即将两台金属探雷器给抬了上来,但刚打开开关,其中一台就发出了“嗡嗡”的杂音,随即便没了动静。
“电池冻坏了。”
操作员无奈地说道。
弗里茨中尉沉默了片刻,随即咬了咬牙:“没时间了,用刺刀探,一个一个来。”
这是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排雷方式。
士兵们趴在地上,用刺刀尖一点点地刺入冻土,靠触感来判断是否碰到了地雷,每刺一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碰触压式地雷的压板,别碰绊索。”
弗里茨低声吩咐道,“动作要轻。”
一名年轻的工兵趴在雪地上,刺刀尖缓缓地探入泥土,随即轻轻地拨了拨,突然,他的刺刀碰到了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绊索!”
他喊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但那根金属丝已经被触发了。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雪地上响起,黑土和碎冰被掀到了半空中,弹片呈扇形朝四周飞溅。
那名年轻工兵的身体被冲击波掀出了好几米远,随即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左腿从膝盖以下被炸得血肉模糊。
“医护兵!”有人喊道。
医护兵一脚深一脚浅地跑了过来,随即让人用担架将受伤的士兵抬了下去,那名工兵的惨叫声渐渐远去,虽然已经走出了很远,但他的惨嚎声仍令人感到头皮发麻。